安静多了。
这书生果然欠打。
方闲倚靠在窗边，单手托腮，对面的妖怪女孩睡着了，趴在桌子上，睫毛微微颤动，长发随意披散开，末端有几缕发梢被她含在嘴里。
嗯……内敛的像只绵羊。
羊也会做梦么？他没由来的想到。
夏叶无意识地咂了咂嘴，吐出发梢，很快，口水便从嘴角流出。
“糖芋苗……”
女孩发出浅浅的梦呓。
俗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大概还沉浸在白天那碗糖芋苗里。
“掌柜的……”女孩又哼哼着。
“在的。”方闲轻轻的答应一声，他知道女孩听不见。
但他就是想答应。
方闲也趴在桌子上，双手叠在一起，垫着下巴，他看着女孩的睡颜，不禁笑了笑。
……
“不如今晚就把那个书生吸干吧，我实在忍不住了。”
院门外，几道朦胧的身影凑在一起。
这些身影没有实体，轮廓模糊，仿佛透明，看不清面容，更分不出男女。
“细水长流，再等一阵子。”
“他已经睡着了……”
“等等，今晚怎么还有两个人？”
空旷的乡野，它们借着风声说话。
普通人听不到它们的声音。
“那个黑裙女孩，我还没施法，她怎么就入梦了？”
“睡得可真死……”
“正合我意。”
这些家伙还有闲心吐槽。
“旁边那个白衣女孩是我的！都别跟我抢！”
“长得可真漂亮。”
“我道行最高，她是我的！”
“那便各凭本事。”
“今天一定要把她吸干！”
模糊身影们忽然乱了起来，化作烟气，争先恐后的钻入院落。
……
“小倩……”床上的书生嘟哝着，打破了方闲的安逸。
方闲倒也不生气，只是感觉一阵睡意袭来，脑袋昏昏沉沉，眼皮越来越沉重。
他没做抵抗，任由自己闭上眼睛。
有什么东西来了。
闭眼的瞬间，方闲陷入沉睡。
恢弘大气的宫殿内，殿柱用整条雕刻的金龙打造，四条金龙围着一个足足有十丈长，五丈宽，两丈深的大池子。
池子旁，九个螭首不停地向里吐着美酒，酒香四溢。
抬头，殿柱间有数不清的珊瑚树，珊瑚树通体晶莹，由玉石构成，其上挂满鲜嫩的兽肉。
以酒为池，悬肉为林。
“这要是真的该多好。”方闲坐在龙椅上，眼里尽是不舍。
这么大的排场，怕是朝歌皇宫也做不到吧？
确定了，是一辈子都住不起的地方。
只配在梦里想想，还得是清醒梦。
不想醒了。
“陛下……”耳畔响起娇滴滴的……男声？
方闲蓦然抬头，凤冠险些跌落。
映入眼帘的是个俊俏少年，长发用一根丝带随意绑在脑后，目光清澈如秋水。
“陛下……”少年靠得更近了，吹得他耳朵发痒。
唤作寻常少女，听见这一声，恐怕就把持不住了。
可方闲不是少女，他眼皮一跳，猛地将少年推开。
这少年长得和明正卿一模一样。
太恶心了。
“陛下？”少年退后几步，又喊了一句，这次带着几分不解。
难道对方不喜欢这型的？但它们是梦魇，入梦时会变换成对方记忆里最好看的人。
想变男变男，想变女变女。
目标是女孩，所以它选择变成少年模样。
方闲抬起手臂，宽大的袖口垂下，他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衣着。
缕金的正红色袍子上绣有百蝶穿花，绕着八只凤凰。
凤冠红袍，女帝打扮。
思忖着，殿外走进一名赤龙黑服少年，风度翩翩，仪表堂堂。
方闲眼皮继续跳动。
这人他也认识。
太清殿的展清秋。
化作展清秋的梦魇不急，先迤迤然行个礼，随即亮出一把折扇，一边哼着拍子，一边就地起舞，长袖交横。
方闲要憋不住笑了。
徒有其型，卖相学个十成十，半点神韵不沾。
展清秋是翩翩公子，不是三流伶人。
只有这点水平的话，展清秋早落魄了，更别提名满天下。
“好好好。”方闲敷衍的鼓掌，“跳的很好，下次不许跳了。”
我倒要看看你还能整出什么花样。
终于碰上一见面不着急打打杀杀的邪祟了。
黑服少年止住身形，没了主意，被伪装的明正卿拉到一边，两人对了个眼色。
“姐姐！”
在方闲期待的注视下，殿门再度走进新人。
这次让方闲很意外。
来者不是记忆中的少年，而是一名英气姑娘。
大殷王朝嫡公主，弃文从武姬展眉。
方闲曾在画像上见过她。
此刻，台下的假姬展眉内心正得意。
两个少年都没能打动对方，这女孩八成是磨镜。
抱歉，这次是我更懂人心。
梦魇也得与时俱进。
“姐姐，我来帮你梳梳头发……”英气姑娘凑近几步，拿出梳篦。
“我头发挺好的。”方闲摆出女帝做派，手一挥：“你只可到此，不可越过。”
他最近很喜欢这种角色扮演的行为，一演就入戏。
尤其这几位梦魇非常配合，懂人心，不像荒野中吸人精魄的女鬼，几千年来不知变通，逮着书生迫害，搞得现在书生都不敢进古庙了。
顺带一提，女鬼们偏爱书生是有原因的。
书生们用数年养出的一口浩然正气，对她们而言很美味。
刺激中不至于伤到自己，还大补。
嘎嘣脆。
“男女都不吃啊。”三位梦魇站在墙壁下，面色逐渐凶狠。
它们入梦是为了借助阳气修行，懂收敛的还好，不取人性命，时间一长，等对方阳气渐衰，萎靡不振时，便缓上一阵子再来。
但这样的梦魇很少，大多数毫无节制，无论细水长流还是鲸吞虎噬，都恨不得将对方一口吸干。
它们属于后者，夜夜入梦，原本还打算今晚就将书生杀掉。
三位梦魇散去伪装，恢复成朦胧身影，步步紧逼，围住龙椅。
软的不吃，那就来硬的。
虽然会有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抵抗，但是无妨。
“这就不装了？”方闲瘪瘪嘴。
他对梦魇的期望值还是太高了。
世上哪有耐心的邪祟呢？有耐心的邪祟早修成正果了。
“死到临头还敢强装镇定？”
梦魇身躯膨胀成天幕，笼罩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