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客栈，随便找个摊子坐下，暖阳被树枝切成碎片，忽明忽暗，起起伏伏，在空气里流动。
“再来一碗！”方闲吆喝一声。
“今天糖芋苗管够。”方闲笑笑，倒上一杯热茶。
过阵子去朝歌，给夏叶填个新名字，以听雪楼的身份参加武比。
反正他这令牌多的是，想叫什么叫什么。
再说了，他教给夏叶的全是听雪楼秘藏，还能有假？
外人看了保证挑不出毛病。
拿到同阶第一，领了花红，再挂个一官半职，从此就有稳定的俸禄了。
朝廷命官夏叶，咱也是吃官家饭的妖怪了。
想想就舒服。
“掌柜的真好。”夏叶接过小二递来的新一碗糖芋苗，并不知道方闲心中盘算。
妖怪女孩还太年轻,不明白命运所有的馈赠，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码。
车马粼粼，人流如织，商贩的叫卖声混杂着客人的讨价还价。
摇着蒲扇的男人，身着罗衣的女人。
这样的兰若县中，走过一个书生。
“诶诶！留步！”方闲从摊子上起身，叫住书生。
书生有很多，但能被方闲注意到的，肯定有其特殊之处。
“啊？”书生四下张望，摸不着头脑。
“这呢！”方闲加大声音。
顺着声音来源，书生锁定了小摊子，脸色顷刻间完成了由迷惘到惊喜的转变。
“仙师！”书生小跑着奔过来。
书生不是旁人，正是前两天被算命先生盯上的那位。
“仙师救命之恩，小生没齿难忘。”书生嘴一张，语速飞快：“感荷高情,非只语片言所能鸣谢……”
书生最近为了应考，日夜苦读，说话格外刻板。
夏叶小脸一垮。
要听晕了。
“停停停，我不是来听这些的。”方闲打断他的长篇大论。
感谢的话他早在山上就听腻味了。
天天照顾那帮师弟师妹，类似的话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虽然麻烦师兄很抱歉，但下次碰到事还喊你。”
全宗通用工具人。
书生的没说完的话卡在喉咙里，手足无措。
方闲给他倒了杯茶，问道：“你最近……有没有感觉到身体不适？”
这话说得有点像江湖骗子。
“仙师果真料事如神！”书生睁大眼睛，十分钦佩的模样。
可不是料事如神么，几日不见，书生眉间的死气更重了。
邪祟怎么盯上一个人猛薅了？
算命先生死后，方闲见他额头生出些紫气，有贵相，便不再打扰他。
这书生八成能考出些名堂，等他中了功名，平步青云的时候，方闲再找他套套近乎。
“仔细说说。”方闲没敢直接明说，委婉的问道。
他胆子太小，知道太多反而会慌。
“我这几天精神恍惚，夜里睡不好，白天魂不守舍，刚准备去瞧瞧郎中。”书生挠挠头，犹疑道：“仙师，你说我是不是读书太用功，压力过大了？”
“有这方面的原因。”方闲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搪塞完，方闲追问：“那你夜里休息的时候，有没有梦见什么？”
书生表情突然变得很怪异。
羞涩胆怯甜蜜回味皆有之。
方闲目光犀利起来。
“是，是我一个朋友……”书生眼神躲闪。
“嗯？！”方闲靠近几分，咄咄逼人，“说实话。”
书生整个人抖了三抖。
“是，是小倩……”书生慢吞吞道，声音细如蚊蚋。
多的不用讲了。
一个书生，夜里梦到相好，白天魂不守舍，内容还有有啥？
“小倩是谁，你好好讲讲。”方闲听书生念叨过很多次小倩，但小倩究竟是何许人也？
“小倩是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家姑娘，我俩临走前约定好了，此行无论是否考取功名，回来都要娶她。”提到小倩，书生脸一红，止不住的笑，“小倩可好了，既贤惠又漂亮，还不嫌我家里穷。”
“从小到大，青梅竹马啊……”方闲眉头紧锁。
老家那位小倩没问题，梦里的就不一定了。
这书生有贵气，本是个两相情愿，修成正果的好故事。
或许正因如此，书生遭遇的邪祟才格外多。
命格好，有气运，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书生，对邪祟而言无异于不设防的顶级美食。
“今晚，我再去你家里一趟。”
“啊？！”书生一惊，回过味来，脸颊和人中隐隐作痛。
上次仙师去他家，受惊不说，还吃了不少痛。
“难道我家里又招邪祟了？”书生大白天瑟瑟发抖，战战兢兢道。
“小事，小事。”方闲拍拍他的肩膀。
看把孩子吓得。
“仙师，你看我还有救么？”书生差点掉下眼泪。
寒窗苦读十余载，飞鸿没见着，净撞鬼了。
“有我在，你就放心吧。”方闲重重点头。
“掌柜的~”说话间，夏叶放下碗勺，抹了抹嘴角。
她吃饱了。
每天都有甜食和掌柜的在，这就是妖怪女孩能想到的，最好的日子。
“还要不？今天管够，过了这村儿没这店儿。”方闲打趣。
书生的事晚上再说，有他在，还能死了不成？
女孩摇头。
乐不可极，上次甜食吃多了牙痛以后，夏叶终于懂了这句话的意思。
自己已经是个懂的克制的妖怪了。
“好好好。”方闲笑笑，找摊铺主人结了账。
不知不觉间，女孩也在长大。
……
入夜。
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从窗外传来，卧房内没点灯，显得有些阴森。
“仙师，我睡不着。”书生的声音从黑夜里传来。
天一黑，他便听从方闲的话躺下，眼一闭，辗转到现在。
一方面有外人在，另一方面，他很慌。
之前安然入梦，是因为啥也不知道。
“你怕痛么？”冷不丁的，方闲莫名其妙问了一句。
“当然怕啊。”书生裹紧被子，脸上隐隐作痛。
仙师手劲真大。
“怕就好。”方闲忽然站起，摸黑走到书生床边，眼里闪着诡异的光。
不等书生动作，方闲一手将他从床上拎起，另一手拍向书生后颈。
书生眼一闭，晕了过去。
强制入睡。
这书生前几个时辰睡不着，方闲从各方面给他进行心理疏导，从小倩聊到他年迈的父母，堪称无微不至，结果还是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