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微明,薄雾尚未散尽,夏府的角门便悄然开启。时薇裹着一件半旧的青灰斗篷,提着一个不起眼的竹篮,低眉顺目地出了门。她脚步轻稳,穿街过巷,避开了主道上巡城司的巡查队伍,专挑僻静小径而行。
城西博古斋藏于一条窄巷深处,门面不大,匾额斑驳,却透着一股子书卷气。时薇推门而入,铜铃轻响,柜后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的老掌柜抬起头来,见是生面孔,只略一打量,便温声道:“姑娘要买什么?”
“劳烦掌柜的。”时薇依言开口,声音平静,“我家小姐前些日子托贵店寻一套《山家清供》刻本,不知可到了?”
老掌柜闻言,手中拂尘顿了一瞬,抬眼细细看了她一眼,随即放下拂尘,缓缓道:“已到,请小姐得空来取。”
时薇心头一松,面上却不露异色,只福了福身:“多谢掌柜挂心,我回去便禀报小姐。”说罢转身离去,步履从容。
走出巷口,她才悄然松了口气。信号无异,意味着至少博古斋这条线尚安好,也说明易子川若仍在暗处,或许还能接收到警示。但她不敢久留,迅速折返。
与此同时,另一路点心也已送出。那盒精致却不张扬的桂花酥与蜜枣糕被送至王御史府邸,由门房转交内院。不过半日,便有回礼送来??是一方绣着兰草的素帕,附言“多谢记挂,改日登门致谢”。虽是寻常客套,但夏简兮接过帕子时,指尖轻抚那针脚,唇角微扬。
“王夫人平日极少回赠贴身之物。”她低声对时薇道,“这帕子上的兰草,是我母亲生前最爱之物。她记得,也回应了。”
这是无声的回应,一种旧情未断的暗示。王夫人虽未明言,却以私密之物作答,等于默认了夏家仍可通声气。而能在如此敏感之时做出这般举动,足见都察院内部已有风动,周正明的动作,已然掀起波澜。
果然,未至午时,京中便传来消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周正明,于早朝后当廷奏劾刑部侍郎曹谨,指其收受江南盐商巨贿,包庇走私私盐案,并牵连数名地方官员贪腐渎职,证据确凿,已呈御前。
满朝哗然。
圣上震怒,当即命大理寺会同都察院彻查此案,暂免曹谨一切职务,闭门思过,非诏不得出府。
消息如惊雷炸开,整个京城为之震动。曹谨乃当朝重臣,门生故吏遍布六部,权势熏天,谁料竟在一夕之间被掀翻在地?
夏简兮坐在窗下,听着时薇一字一句复述街头巷议,神色沉静如水,唯有指尖微微发紧,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她知道,自己投出的那枚石子,终于击中了巨树的根基。
但这只是开始。
“曹党疑甚,慎查府内。”??那纸密信中的警告犹在耳边。如今曹谨倒台之势初显,其党羽必不会坐以待毙,反扑只会更烈。而他们最可能下手之处,便是那些曾与其有牵连、又看似弱势可欺的旧敌??比如,被构陷入狱的夏尚书一家。
果然,当晚便有异动。
夏府厨房一名新来的帮厨婆子,在清洗灶台时突然晕厥,经大夫诊治,竟是饮用了含乌头碱的井水所致。所幸发现及时,未酿大祸。而那口井,正是连接外院与内宅的唯一水源。
夏简兮闻讯,立即命人封锁水井,彻查所有接触过水源之人。经查,那名婆子乃半月前由管事妈妈引荐入府,说是远亲之妻,家中遭灾,求一口饭吃。而那管事妈妈,却是二夫人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仆妇。
二夫人……夏简兮眸光微冷。
这位庶母向来低调隐忍,自父亲入狱后更是深居简出,仿佛与世无争。可如今看来,她的“无争”,不过是蛰伏罢了。
“查她身边所有人。”夏简兮冷冷吩咐时薇,“尤其是近一个月与外界往来频繁者。另外,将府中饮水改为专人从外购入净水,不得再用井水。”
“是。”时薇应声欲退,却又迟疑道,“小姐,若真有人通敌……我们是否该禀告官府?”
“不能。”夏简兮摇头,“此刻任何动作皆需谨慎。若贸然揭发,反倒打草惊蛇,暴露我们已有防备。况且,官府之中未必干净。曹党盘根错节,难保没有耳目。我们要做的,不是清除一人,而是揪出整条线。”
她站起身,走到镜前,看着镜中那个面色清瘦却眼神锐利的女子,轻声道:“他们想用毒水无声无息毁我全府,那我就让他们知道,真正的毒,从来不在水中,而在人心。”
三日后,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席卷京城。
夏府屋檐滴水如注,廊下积水成洼。就在这一夜,二夫人的贴身丫鬟翠枝,趁夜潜出角门,与一名黑衣男子在雨中匆匆交谈数语,随即递出一个小布包。男子接过,转身没入雨幕。
时薇远远望见,立刻回报。
夏简兮当即命人将翠枝控制,搜其住处,在床板夹层中发现一封尚未寄出的密信,内容赫然是关于夏府日常作息、守卫换岗时间,以及“主母病弱,长女独撑门户,可图”等字句。
铁证如山。
夏简兮连夜提审翠枝。起初她还百般抵赖,直至看到那封密信,脸色骤变,终于崩溃招认:她自幼被二夫人收养,实为义女,多年来奉命潜伏夏府,只为伺机搜集情报。此次曹谨事发,二夫人恐受牵连,故命她向外通风报信,试图攀附曹党残余势力,以求自保。
“二夫人……真以为自己能逃过此劫?”夏简兮冷笑,眼中寒光凛冽,“她忘了,父亲虽入狱,但我夏家血脉未绝,家法,也未曾废弛。”
她当即下令,将翠枝关押柴房,严加看管;至于二夫人,则暂不惊动。她要留着这张牌,等到最关键的时刻,再一举掀开。
风雨未歇,朝局亦动荡不止。
周正明乘胜追击,接连弹劾曹谨党羽七人,其中三人已被下狱。大理寺审讯中,竟有人供出当年夏尚书案亦受曹谨授意构陷,只为夺其手中一份关于边军粮饷账目的密档。
此言一出,朝野震惊。
夏简兮听闻此讯,指尖猛地掐入掌心。
原来如此!父亲并非单纯因政见不合被贬,而是因为他掌握了足以动摇国本的秘密??边军虚报军饷,层层克扣,背后竟有皇子牵涉其中!
难怪当年案发迅速,证据“确凿”,连辩驳的机会都不曾给。难怪曹谨会对一个已失势的老尚书赶尽杀绝。
她终于明白,“医者”为何始终不肯现身,为何行事如此隐秘??他们保护的,不只是她夏简兮一人,而是一个足以颠覆皇权平衡的真相。
而她手中的棋子,正一步步逼近那最深的漩涡中心。
就在此时,府外再次传来消息:博古斋老掌柜遣人送来一盒新到的宣纸,附言“小姐所订之物,已妥善保管,另附赠松烟墨一块,或可试笔”。
夏简兮展开那块墨锭,表面粗糙黝黑,毫无异样。但她以热水轻烫,墨底竟渐渐浮现出一行极细的小字:
“易在西山,伤未愈,勿往。三日后,子时,灯塔见。”
字迹潦草,却熟悉无比。
是易子川的笔迹。
她心头剧震,几乎站立不稳。
他还活着!不仅活着,还在试图联系她!
可“勿往”二字,却如冷水浇头。她知道,西山乃禁地,昔日皇家猎场,如今驻有神机营一支精锐,寻常百姓不得擅入。而“灯塔”,指的是山顶废弃的烽火台,传说中曾是传递军情之所。
他为何会在那里?又是谁在护他?为何不让相见,只约灯塔遥望?
无数疑问翻涌,但她很快冷静下来。
“医者”既传此信,必有深意。易子川不让见,定是处境凶险,稍有不慎便会连累彼此。
她不能去。
但她可以回应。
当夜,夏简兮取出父亲遗留的一盏青铜莲花灯,那是夏家祖传之物,灯芯以特制药油浸染,点燃后光色微蓝,十里可见。她命时薇携灯登上府中最高的观景楼阁,在子时三刻,点亮片刻,随即熄灭。
三短一长,蓝光闪烁??这是她与易子川少年时约定的暗号,意为“安然无恙,静待时机”。
做完这一切,她立于窗前,遥望西山方向,心中默念:“我在这里,你不必孤身一人。”
两日后,宫中忽有旨意传出:因边关警讯,圣上命宗室子弟齐赴西山校场,参与秋狩大典,以振军威。受邀者中,赫然包括几位素来低调的闲散王爷,以及……即将迎娶侯府嫡女的靖南侯世子萧景珩。
夏简兮听到这个名字时,瞳孔微缩。
萧景珩,年二十有三,战功赫赫,却性情冷峻,三年前于北疆一役中率三千轻骑破敌十万,自此封侯,权势日盛。传闻他早年曾与先帝宠妃有旧怨,故不受圣心青睐,常年戍边,鲜少回京。
而此次回京,竟主动求娶侯府嫡女?
她冷笑。哪有什么求娶,分明是政治联姻。侯府虽衰,毕竟门第尚存,且与夏家同属清流一脉,若能借此拉拢,对萧景珩争夺储位大有裨益。
可他为何选在这个节骨眼上?
除非……他也嗅到了风暴的气息。
除非,他知道些什么。
夏简兮忽然想起,“医者”从未提及此人,可每一次行动,似乎都与他的动向隐隐契合。周正明出手之前,他曾秘密入京;曹谨倒台之际,他又公开露面;如今边关未乱,他却提议秋狩??一切太过巧合。
她猛然意识到:或许,萧景珩才是“医者”真正的核心人物。
否则,谁能调动御前禁军的眼线?谁能确保易子川在西山不死?谁能在朝堂风云变幻之际,仍保有一支不受控制的武力?
她必须见他一面。
可如何见?以何种身份?
正当她思索之际,时薇匆匆进来,面色凝重:“小姐,二夫人突然病重,咳血不止,已请了大夫,说是忧思过度,心脉受损,恐有性命之忧。”
夏简兮冷笑:“好一出苦肉计。”
她当然不信。二夫人这是见事态失控,急于撇清关系,故演此一出,博取同情,甚至可能借此机会搬出府去,彻底脱离夏家。
“让她住进偏院,请最好的大夫,用药不可怠慢。”夏简兮淡淡道,“同时,派两名可靠的婆子日夜守着,名为照料,实为监视。她若敢写一字一信,立刻截下。”
“是。”
安排妥当,夏简兮重新坐回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提笔写下几行小楷:
“妾闻秋狩将启,天地肃杀,万物归藏。然霜雪之下,春意已萌。昔年书院旧卷,至今犹存箱底,每每展读,恍如昨日。未知世子雅兴之余,可愿一览故纸,共话桑麻?”
信毕,她将信纸折成一只小小纸鸢,交与时薇:“明日送去靖南侯府,交给门房,就说是一位故人之女所赠,不必署名。”
她知道,以萧景珩之智,必能读懂其中深意??“故纸”即旧案,“桑麻”喻民生疾苦,“春意已萌”,则是变革将至。
她在邀他结盟。
也在赌他的野心与良知,能否压过权谋与冷血。
三日后,秋狩大典如期举行。
西山校场旌旗猎猎,甲胄森然。皇族贵胄策马驰骋,箭矢破空之声不绝于耳。夏简兮并未受邀,但她站在城楼上,遥望那一片肃杀之地,目光紧紧锁定那名玄甲黑马、气势逼人的年轻将领。
萧景珩。
他策马奔袭,一箭射落高空鸿雁,满场喝彩。然而就在众人欢呼之际,他忽然勒马停驻,望向城楼方向,似有所感。
两人隔空相望,不过一瞬。
他微微颔首。
她轻轻闭眼。
无需言语,心意已通。
当晚,一匹快马自西山疾驰而下,直入城中暗巷。一名蒙面人将一枚玉佩交至博古斋掌柜手中,后者连夜派人送入夏府。
玉佩入手温润,正面雕云龙纹,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珩”字。
附信仅八字:
“灯塔依旧,三更开门。”
夏简兮握紧玉佩,指尖微微发颤。
她知道,真正的棋局,从此刻起,才真正拉开帷幕。
而她不再是被动求生的孤女,而是执子落枰的对弈之人。
风起西山,血仍未冷。
她要让那些曾在生子之夜将她推入地狱的人,亲眼看着自己的权势、家族、乃至性命,一点点崩塌瓦解。
这一局,她必屠尽侯府,方肯罢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