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十三年，秋末
东土。
早晨刚下过小雨，拭去了空气中的燥意，一眼望过去，连垂在叶子上的水滴也能看得清楚，麻雀站在枝头上，微风迎面吹过来，整个世界清澈的像水。
树下，两位老人低着头，目光专注，各自盯着眼前的棋盘。
他们身后围满了看客，从小孩，到闲汉，再到和他们一样的垂暮老人。
但此刻，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棋盘上杀机毕露，正是决定胜负的关键时刻。
“将军。”老人笑呵呵地落子，吃下对方的帅，“老古啊，你又输了。”
大约一年前，这处偏远村落住进了一位古姓老者，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也没人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安家。
他没有名字，于是别人都喊他老古，或者古爷爷。
老古无亲无故，好在身体还算硬朗，日子过得也宽裕，久而久之，村里便习惯了这位老人的存在。
“不下了不下了。”老古推出一枚铜钱，摆摆手，就要起身，“输一天了，今日时运不济，改日再来。”
“下把一定赢！”
“都输一天了，还差这一会儿？”
“这不赢一盘，今晚能睡得着觉？”
围观的闲汉开始起哄。
“改日，改日。”老古笑笑，并不放在心上。
村里的人都喜欢和他下棋，因为他经常输，又不赖账，棋品好。
有些人输烦了会悔棋，乃至争斗，破口大骂，可唯独老古永远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
人都有赌性，会急躁，会渴望得到，会害怕失去，老古没有，他哪怕连输一天，也不会抱着下把一定赢的心态继续对弈。
“再来再来！下一个该谁了？”
等老古走远后，树下吵吵闹闹，棋盘对面又换了新人。
……
距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老古坐在田埂上嘬着旱烟。
他就是无骨老人。
去年，也是在同样的地方，大概比秋末稍晚一些，他碰到了迷惘的暮晚君。
现在，暮晚君远赴东海，探索世界的角落，而无骨老人依旧当着他的富家翁。
真好，比以前胆战心惊的日子好多了。
退出江湖，不用修炼，这大半辈子攒下的积蓄足够他度过一个安详的晚年。
偶尔，偶尔无骨老人会买一本天机册，看看最新的逸闻趣事。
虽然这些都和他没关系了。
钟不慎退位，方闲继任听雪楼掌门，连本带利还清了宗门外债。
嫡公主姬展眉亲自登上品茗阁下聘礼，要迎娶柳湘灵，不是下嫁，而是娶亲，三书六礼，一个不缺。
江淮再度约战洛晓晓，二人平手。
老人越来越少，新人越来越多。
无骨老人摸着书页，透过文字见证了一个时代的落幕。
世间再也出不了能成气候的魔道修士了。
哦，或许无骨老人还能勉强算一个。
他天人了。
说来可笑，曾经无比渴求，追逐了大半辈子都没能触及的天人境，在他心灰意冷选择归隐的时候，借着灵气复苏带来的大势，突破了。
又能多活好久。
乡野间，孩子们追逐打闹，嬉笑声给这片天地增添了几许生气。
无骨老人收起烟袋，双手拢于袖中，耷拉着眼皮，昏昏欲睡。
他不再年轻了。
人越老越怀旧，因为生活里已经没有什么值得去做的事了。
这一回忆就跨越了许多年的光景。
十岁的时候，他不明事理。
二十岁的时候，他意气风发。
三十岁的时候，他野心勃勃。
如今他快两百岁了，从十岁开始，每个年龄段的自己并排站好，口形各异，仿佛在对他诉说什么，然而那声音却如隔着群山万壑，模糊不清。
但他仍旧记得一些人，一些事。
比如儿时躺在铺有竹席的床上，正对着窗户，窗外白云如絮，风吹过的时候流云就会变化，他想象那是一只只活在天空里的生物，其中有雄狮，有猛虎，还有大片奔驰的骏马。
门外有棵大树，秋天叶子会随着风吹进窗里，落在他的头顶。
可惜记忆并不会因为风而变得凉爽。
那棵大树也早已被砍伐。
美好的记忆到此为止。
后来他就被路过的魔道修士抓走了。
估摸着是看他资质不错，又或者身旁缺个伺候人的仆役，魔道修士收他为徒，教他修行，立身——好端端的少年就这么长歪了。
后悔么？
自然是不后悔的。
假如当年他没被抓走，接触不到修行，肯定活不到现在。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就这样过一辈子。
对了，还会像普通人一般娶妻生子。
无骨老人头歪到了肩膀上。
他没有孩子，但曾经在蚀骨殿有过亲传弟子，是个蛮聪慧的女孩，也有野心。
只是女孩跟他学了十几年，却没学会过刚易折的道理。
不知道现在还活着没。
扑通——
无骨老人猛然惊醒。
湖边，孩子们围在岸上啼哭，惊慌失措。
有个孩子掉进去了。
无骨老人刚伸出的手紧接着放下。
他能清晰的看见汗珠从孩子们涨红的脸上掉下，睁大的眼睛里满是恐惧。
“古爷爷！”
孩子们看见他了，大声呼唤着。
要帮一把么？
无骨老人来到岸边，一跃而下。
湖水染透了他的袍子。
神识一扫，无骨老人找到了目标。
还活着。
略微装了装样子，无骨老人将小孩捞了上来，拍打他的胸口。
“还行，没事。”
在灵力的温养下，孩子吐出几口浑水，嘴唇渐渐由紫转红。
“古爷爷……”
无骨老人把手指竖在嘴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不过是个绰有余力的迟暮老人罢了。
救人倒不是偶发善心，只是这些孩子太过吵闹。
“回家吧。”无骨老人说。
溺水的孩子睁开眼睛，很快便站了起来。
天黑前的最后一刻，半轮太阳沉入天际线以下，无骨老人目送孩子们走远，想着自己是否该回家吃饭了。
家。
时隔多年，他终于再次拥有了这个称呼。
天人境的身体不需要进食，但古爷爷需要。
无论孩子们回去之后跟父母说些什么，都已与他无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