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只有一口井。”中年人语气平淡，“我们都从那里打水。”
“喝不喝。”他又问。
方闲眼睁睁看着他饮下一整杯“水”。
“井里的水都这样？”方闲不自觉地握住拳头。
“不想喝就算了，我自己留着，这水还能治咳嗽呢。”中年人慢慢踱步，像蜗牛爬行那样走到缸边，将剩余的血液倒了回去。
烛火闪烁，方闲看到缸里泡着一个蜷缩的人，黑发浮在“水面”上。
死了。
“偏房还有位置，你们两个挤一挤吧。”中年人擦擦嘴角，袖口染上一道暗红。
“村里还有其他人么？”方闲忽然站起，咄咄逼人。
夏叶紧贴在他的后背上。
女孩无法思考，本能地靠近他。
中年人没有回答，而是看向门外。
外面传来奇怪的呜咽声。
“又是这帮野狗，”中年人嘀咕一句，“我去锁好门，你们晚上小心一点。”
“我和你一起去。”方闲紧跟。
中年人首次展露笑容。
“好，那就来。”他的脚步不再迟缓，快得如同奔跑。
“这就是……”中年人兴奋地高喊。
“这就是无间地狱么。”方闲抢在他之前打开院门。
外面哪有什么野狗。
只有人。
活人匍匐在地面上，手足并行，他们甚至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努力地张开嘴却只能发出宛如呜咽的哭喊声。
这座村子完了。
活人供奉白骨庙里的邪魔，被扭曲成“野狗”，丧失思考能力，连嚎叫声都发不得。
死人的骨头被铸成庙宇，托着佛像，血液灌入井中，供活人解渴。
方闲嘴唇发白。
“你到底是谁？”方闲转身，抽出剑柄，挑在中年人的脖子上。
“被你发现了啊……”中年人微笑。
“你没想过要藏。”方闲咬牙。
这是最令他愤恨的地方。
这个该死的从一开始就在这等他。
傲慢。
“我是……江存幽。”中年人笑的更厉害了。
笑着笑着，他的身体裂开，绷碎，暴露出皮下的老和尚。
“江存幽可不是和尚。”方闲忍住挥砍的欲望。
他还有话要问。
以往同那些魔修说话，是因为方闲觉得有趣，可他如今只想让对方支付相应的代价。
“和尚的形象不是挺符合这一幕的吗？”说着，老和尚挺直了腰杆，脸上的褶皱一点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光滑的皮肤。
他在进行飞速的逆生长，老和尚变成了宣纸背面的年轻人。
最后，乌黑长发生出，垂至腰间。
“为什么？”方闲逼问。
堂前燕的剑尖抖了一下，划破江存幽的脖子，带出一抹血花。
江存幽浑然不觉，他抬手轻轻拨开剑身，张开双臂拥抱空气。
“三界无安,犹如火宅, 众苦充满,甚可怖畏。”
他扬起下巴，念诵《法华经》。
“你打算借信仰之力搏一个成仙契机，对吧？”方闲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五浊恶世，三界火宅。
众生皆苦，他要脱离人间。
灵气复苏让江存幽看到了机会。
“为什么？”方闲继续问。
“为什么？凡人血气对你无用，你只要信仰之力，他们可以不死。”
“白骨铸庙，鲜血灌井，你改变凡人认知，令他们同类相食，这一切对你而言有何好处？！”
不远处，趴在地上的凡人体力不支，倒在路边。
“同类相食？”江存幽放下手臂，回过身，直面方闲，“谁还没吃过人呢？”
“朝廷从民众那里收取税务，用收来的钱招兵买马，稳固地位，门派从弟子那里抽取油水，购买资源，扩张势力后又去吃更多的人，凡人也一样，权贵吃商贾，商贾吃工匠。”
“大家都在吃人，难道你们就格外高人一等么？凭什么？”江存幽反问：“因为你们的吃相好看？”
“同类相食。”江存幽凭空掏出酒盅，酒盅里装满血液，他举杯一饮而尽，“你没听说过吗？这血还能治咳嗽呢，我是在帮他们啊！”
“啪嗒！”
他手一松，酒盅重重的落在地上。
“我喜欢吃人，我从不掩饰这点。”江存幽语速加快：“白骨铸庙，鲜血灌井，这些举措对我修行毫无益处，可我愿意啊！”
“因为我愿意，而且能做到，所以我杀了他们，有问题么？”
他附在方闲耳边，低语道：“大家都坏，而我坏的彻底。”
沉默。
凡人们干渴极了，呜咽声低沉。
江存幽把血液泼到地上，他们顿时哄哄乱作一团，四肢并行，争先恐后地舔舐着染血的泥土。
抓挠，乃至撕咬。
“我是被师傅捡去的，钟不慎，你认识吧？”方闲声音沙哑。
“当然认识，正道魁首么，天下谁人不识君啊！”江存幽揶揄道。
“像我一样被捡到的孤儿，山上还有很多。”似是要彻底驳倒他的观点，方闲收剑，“无论资质高低，听雪楼都会将他们养大，只要你不想走，就可以一直留下，做工，打杂，领取相应俸禄。”
“出任务不抽油水，长辈，弟子，出门游历时存好心，行好事，做好人，遇到穷苦人家不仅不收钱，还施与财物周济，因此常常入不敷出，这也能叫吃人么？”
江存幽摇头，嗤笑：“往上爬就免不了吃人，你当仙门之首的位置是从哪来的？”
“天材地宝，灵丹妙药，神兵利器，这些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他用欣赏的眼神注视方闲手中的剑，“它们沾着血和肮脏的东西，只要你的手碰到了，就不再干净。”
“谁也别想脱身。”江存幽厉声道。
方闲无言。
“要不要试着出口恶气？”他挑衅般说道：“这具身体可撑不了太久。”
“我会杀了你。”方闲陈述。
“那我拭目以待！”江存幽的身体开始片片消散，消散的部分化作天地灵气，归于世间。
方闲望着他，记下这张俊秀而又可憎的脸。
“很快，很快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光点蔓延至胸口处，江存幽的目光越过方闲，观察着后面那位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