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年无休……”方闲被女孩带歪了思绪，开始乱想，“似乎还真是，没听说神仙还有休假的。”
三十六天宫，七十二宝殿，大伙各司其职，该打雷的打雷，该下雨的下雨，养成万物，校戒罪福。
既没有生老病死，也没有五毒三缚，日复一日的当值。
这么一想，部分神仙过得还不如凡人呢。
凡间有看家护院的，仙界也有门神。
大家都是卖力气的，总不能因为你是在仙界看门的就高人一等吧？
凡人碰上急事还能告假，实在不行撂挑子不干了。
什么？一天做六个时辰的工？月钱还少？跑！
东家心胸小脾气大，不待见我？跑！
有钱就玩，没钱便去找个活计，今朝有酒今朝醉，只要需求够低，一天的工钱能用三天。
肆意。
这类人多的很，每个地方都有四处游荡的闲汉，之前离曜火宣传酒楼生意，就请的这帮人。
那仙人呢？
你往哪跑？
神仙都是有编制的，想逃？
今天就敢旷工，明天想干什么我已经不敢想了。
偷一天懒，蟠桃没人浇水？天马没人喂粮？
小心天条。
说回玉兔。
偌大的广寒宫只有它一只兔子，日夜不停地捣药，没有轮休，估计早就麻木了。
神仙禁止相恋，或许是考虑到这点，漫长的岁月里，广寒宫才没有出现第二只兔子吧。
真就太上忘情。
“掌柜的，既然神仙这么累，那玉兔为什么要到月亮上去呢？”夏叶抱着膝盖，侧过脸发问。
“那是另外一个故事了。”方闲望天，秋露从树梢落下，打湿了他的衣衫。
“传说有三位仙人下凡，化身为三个骀背老人，分别向狐狸，猴子，以及兔子乞食，狐狸和猴子都拿出了食物接济老人，但只有兔子没有，于是兔子告诉老人：‘你们把我吃掉吧。’说完就跳进了火堆，神仙们十分感动，热泪盈眶，然后将兔子送进了广寒宫，负责捣药。”
讲完这个故事，方闲翻了个白眼。
“啊？！”女孩大受震撼，久久不能平复。
故事和夏叶想象中有些出入。
她还以为玉兔是修炼有成，得道飞升呢。
“掌柜的，你不是说过，神仙不食五谷，吸风饮露吗？怎么还要下凡讨食？”女孩歪头，眉毛蹙成一团。
“因为这三个人有病啊。”方闲朝水面丢了一块石子，石子弹跳着打了几个水漂，直到力尽。
“那他们感动完以后，把兔子放掉不就好了？为什么要把它送去广寒宫？”夏叶仍是不解。
“兴许是仙界人手不够了吧，毕竟广寒宫挺冷的，差事又辛苦，没人愿意去，索性下凡抓只兔子。”方闲咂咂嘴，“说不定这兔子还信佛呢，以身饲人和佛家割肉喂鹰的普世精神异曲同工，用来当苦力再合适不过，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嘛。”
夏叶蜷了蜷身子。
她先前还觉得仙界蛮好的，因为当了神仙有贡品吃。
神三鬼四，供桌上瓜果都摆的满满的。
她想吃瓜果，可她不想干活。
总得休息一下吧？
“那嫦娥呢？嫦娥需要做什么？”夏叶终于想起这位被遗忘的女子。
“嫦娥？舞姬领班，帮人祝寿的。”方闲掰着手指，心不在焉。
他有点心虚了。
嫦娥在凡间地位尊崇，还有个响当当的名号，月宫黄华素曜元精圣后太阴元君。
一听就很厉害。
但方闲年少，加上异常的修行天赋，早早抵达凡间尽头，着实提不起对所谓仙人的敬畏之心。
别说嫦娥，拜三清的时候他都敷衍了事，甚至偷拿过香火钱。
当时他笃定世上无仙。
真有你倒是下来啊？
现在好了，仙人这事……说不准了。
不过三清祖师清静无为，您都吸日精月华，吐云蒸霞蔚了，该不会计较这两块铜板吧？
多俗啊。
方闲漫无边际地想着。
嫦娥的确是仙界舞姬领班，他实话实说，不算得罪人吧？
有几个关于嫦娥奔月的传说还不太光彩呢，也没见太阴星君降下惩罚，想来也是个大度的人。
话匣子一打开，就止不住了。
“当神仙很忙的，玉兔嫦娥起码清净，像吕祖那种有求必应的，仕途，姻缘，财运，一股脑的全去找他，还有慈航真人，救苦救难，普度众生，一天到晚不知要听多少碎碎念，烦都要烦死了。”
“神仙不生病，不睡觉，有的为了业绩还要每天十二个时辰不停工作。”
越说越过分了。
夏叶委实是个好听众，无论方闲如何顺嘴胡诌，她都极认真地点头，时不时在停顿间答应一声，好像方闲说的不是玩笑话，而是震耳发聩的人间至理。
“假如有一天，我是说假如。”方闲突然停顿，“我们能去仙界了，你会去么？”
言罢，他屏息凝神，等待回复。
方闲从未如此紧张地提出问题。
此刻的他很像一只冬天在冰面下憋气的鱼。
“不要。”夏叶连连摇头，“太累了。”
女孩对方闲的话深信不疑。
随便换个普通人过来，听到这番论调都会付之一笑，可她就是愿意相信。
掌柜的说仙界不好，那就是不好。
女孩摇晃着脑袋，正对上方闲的眼睛。
雾气散掉了。
“那我们一路向南！”方闲靠着树干，高声道。
“明天再走好不好。”女孩倚在他身上，挽住手臂，蹭了蹭，“我困了。”
“好啊。”方闲拨了拨女孩头发，“明天再走。”
鱼儿搅动江水。
方闲一动不动。
……
他在骗人。
什么玉兔捣药，什么嫦娥奔月，都是道听途说罢了，谁知道仙人究竟过得怎么样啊？
万一人家在天上悠哉度日，无思无虑，烦恼不萦心，尘扰无挂碍呢？
闲时喝酒，下棋，访友，赏景，不必精打细算，为稻粱谋，多自在。
可他还是这样说了，就为了那句答复。
方闲有私心，并且肯为此说一些“微不足道”的谎言。
他感觉夏叶挺聪明的。
只是女孩甘愿听这些鬼话。
她总会让自己相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