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陆学真的剧本里，到了县衙，进了门，先在旁人的敬重声中表明身份，再和方闲阐明来意，双方客套客套，最后旁敲侧击，打探下那位突然冒出来的夏叶。
如今都乱套了。
他恶狠狠地看着手中橘子。
衙门的橘子格外甜是吧？！
陆学真赌气般一口吞下橘子。
不愧是陆地神仙，连嗓子眼都比普通人大了那么一丢丢。
橘子下肚。
还别说。
真挺甜。
橘子都是刘捕头亲自上街精挑细选来的，他在兰若县待了这么多年，哪家水果价格虚高，哪家水果物美价廉，门清。
夏叶看着消失的橘子，怅然若失。
陆学真莫名生出一种罪恶感。
“当年游历江湖，我和你师父称兄道弟，情同手足，叫你一声贤侄不过分吧？”陆学真温和道。
这时候打感情牌准没错。
他跟听雪楼关系好得很，尤其是钟不慎，年轻时天天一块喝酒的交情。
虽然后面发生了一点小事，但无关紧要。
“陆伯伯。”方闲总算问了个好。
“钟……师傅和陆伯伯的交情我是知道的。”方闲似乎想起什么，顺口说道：“当年师傅和陆伯伯，还有柳前辈……”
“咳！”陆学真重咳一声，盖过方闲的声音，尴尬道：“当年的事，过去就过去了。”
“钟不慎怎么啥都往外讲……”陆学真暗自腹诽。
他一生不弱于人（指修为），可唯独感情方面……不太顺利。
柳倾城亲口对他说过你是个好人。
“兰若县这么多年积累下的失踪案，加上冥府鬼国一事，这赏钱该怎么算？”方闲抬起头，话锋一转。
别谈感情，谈感情伤钱。
“都在这呢。”陆学真丢出一个储物袋。
这爱财的德行，当真是钟不慎养大的，毫无二致。
不当听雪楼掌门可惜了。
“储物袋记得还我。”
方闲讪讪一笑，将储物袋从怀里掏出来。
“陆伯伯见到侄儿，不送点见面礼？”他偷瞄陆学真的袖口，巧言令色。
“听说陆伯伯年轻时善使一把君子剑，既无尖头，又无剑锋，偏偏锋锐无匹，寒气逼人，晚辈闻名已久，不如今日开开眼界？”
陆学真深呼吸一口气，平淡道：“没带。”
“我就看看……”方闲脑袋后仰。
“呵呵。”
方闲从袖口抖出一枚银针，放在桌上，“那我用这个和你换。”
不装了。
“咦？”陆学真凑近身子，拿起银针细细端详。
针是冷门兵器，江湖上用针的高手极少。
要说最出名的，一定是太阴魔帝。
这根银针材质不错，天晶石掺上庚精，但依旧配不上太阴魔帝的身份，八成是裴长在用的。
“太少了。”陆学真收起银针，转而递出一把黑木般的长剑。
“给，差的算伯伯送你的。”他特地加重“伯伯”二字。
“多谢伯伯。”方闲眉开眼笑。
“聊聊正事。”陆学真严肃起来，“关于冥府鬼国，我想听听你这位亲历者的看法。”
“坏规矩了。”方闲也收起玩闹态度，“几百年前，十殿阎君请宫廷画师进入鬼国，又放他出来，那时候他们的想法应该是一致的。”
“可现在，阴阳两世略微打通后，有人对阳间起想法了。”
“黑山老妖只是个探路的。”
“朝廷和江湖修士没发现他们，表现得太软弱了。”
阳世对阴间的了解仅限于那幅地狱变相图，大半想法都是方闲猜的。
“你很有信心？”陆学真问道。
他从刚才就揣着一肚子的疑问。
方闲是听雪楼的继承人，钟不慎的眼光他必须承认，但这位漂亮侄儿身上，为什么看不出一点灵力痕迹？
掩盖气息的法宝对他不起作用。
而且……夏叶分明只是个洞虚境的小妖怪，和传闻中的陆地神仙差了十万八千里。
方闲从小生活在听雪楼，没下过山，偶尔有人提起也语焉不详。
陆学真当上国师后，庙堂事，江湖事，大事琐事应接不暇，加上面子问题，再没去过听雪楼，今天是他第一次见到方闲。
过去与钟不慎书信往来时，问起这名素未谋面的晚辈，得到的回应亦是含糊其辞，仅说天赋不错，长得也漂亮。
“有信心。”方闲笑了笑，堂前燕从袖口飞出，安静地躺在桌面上。
“好剑。”陆学真称赞一声，却不看剑，只看人。
钟不慎啊钟不慎。
这就是你说的天赋不错？！你怎么不说资质平平呢？
这叫不错，你我算什么？
方闲召剑转瞬即逝，那股纯粹的灵力给陆学真留下极深的印象。
没有一丝杂质！
陆地神仙前面为什么要加陆地二字啊？不就是因为灵力存在限制，距离真仙始终差了那么临门一脚？
陆学真曾给杂质起过一个好听的名字，叫人间烟火气。
有烟火气，所以是人。
去掉烟火气，是仙。
“侄儿，你老实告诉伯伯，你是什么境界？”陆学真缓缓开口。
“不知道。”方闲很实诚。
他真不知道啊！
天人境封顶，他比天人境强一点，前无古人恐也后无来者，没人抵达过的领域，如何起名？
“可能比伯伯你稍微……”
“停停停。”陆学真比个手势，强行打断方闲，“留点面子。”
能当上大殷王朝国师，陆学真在天人境里算强的。
比不得人间绝顶，但也相去无几。
“果然世上没有真仙啊……”陆学真幽幽长叹，“否则你早该白日飞升了。”
匪夷所思。
只能用天注定来解释。
“我也是这么想的。”方闲给他倒了杯茶。
“不知传说中的十殿阎君，相较于你，孰强孰弱。”陆学真忽然道。
其实没必要问，十殿阎君不可能现世。
他们想法不同。
“谁强我不知道，但我敲门的时候，无人应答。”方闲抿了口茶。
鬼国试探阳间，他同样试探鬼国。
“好好好。”陆学真连赞三声，“冥府鬼国，不过尔尔。”
舒心了。
“接下来我会悄悄通知各大仙门，留意鬼国踪迹。”
兰若县鬼门隐藏至今，纯粹是阳世没做准备，想不到那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