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头还没交涉完，府衙门口就闯进一位书生打扮的年轻人。
“救，救救我啊！”那书生身形还未站稳，弓着腰扶住门框，脚上草鞋都跑丢了一只。
“别急，坐下慢慢说。”捕头刚刚干呕完，挥手示意书生落座。
书生大口喘着粗气，惶恐不安，过了好一会才缓过来，带着哭腔说道：“我前日在城中遇到一个算命先生，本想借机算算前程，此行能否考取功名。”
“结果那算命先生见我上前，皱眉蹙额，连连叹气。”
“我心里一惊，赶忙追问，算命先生一开始闭口不言，被我缠的久了，便称我时日无多，三天之内必死无疑！”
“现在已经是第三天了，大人，救救我啊！”
书生从座位上站起，接着趴在地上，抱紧捕头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全抹在捕头裤腿上。
“小倩，小倩还在老家等我啊！”
刘捕头在衙门做了这么多年事，第一次碰见如此难缠的人，嘴角一抽，大腿却怎样都拔不出来。
书生还挺有劲。
瞧他这身穷酸样，估计也是个家境贫寒的主，读书花钱，又没考取功名，免不了要耕田种地。
“有没有一种可能，算命先生是个骗子呢？”一旁的卖油翁忍不住开口。
捕快们和两只妖怪都在看戏。
“去去去，把他带下去。”刘捕头挥挥手，示意手下把两只妖怪带走。
不过这妖怪说的倒有几分道理。
算命先生很多时候和江湖骗子没两样。
道行浅的，碰上赶考的书生，收了银子，便胡诌一通，吹得天花乱坠，内容大概就是公子天庭饱满，眉心隐隐可见紫气，定是文曲星下凡云云。
反正今后两不相见，吹就完事了。
我说好话，你总不能当场翻脸吧？那不是咒自己么。
总之一个拿钱，另一个听得高兴，大伙各得其所。
道行深的，比如书生所说的这位，见了面，先不说话，就叹气，摇头。
你要走，我就追着你叹气，跟吊丧似的。
等你忍不住开口询问，我反而不说了。
拉扯。
吊你胃口。
早晚等到你低头恳求的时候，我再编个命有大劫给你听。
想消灾？
行啊，掏钱，我勉为其难收着。
别说，这招真挺好用，广撒网，撞上傻子就发财。
刘捕头觉得书生属于傻子那类。
“先生没收我钱。”书生抽抽鼻子，哽咽道：“他就说我三天之内必死。”
“行行行，我领着人，今天跟着你，把你看好了，别哭了。”刘捕头扶着额头，忽然理解了那位算命先生。
人家说的三天之内必死，说不定只是单纯骂人呢。
书生太讨打了。
自己六岁的儿子都比他好哄。
“我也跟上吧。”方闲冷不丁说道。
这事好像有点意思。
书生眉心紫气没有，死气反而挺浓的。
“有仙师在，你就放心吧。”刘捕头用力一挣，终于将大腿从书生怀里拔出来。
“多谢仙师！”书生转悲为喜，说着爬向方闲。
方闲拉上夏叶，提前退至门外。
……
夕阳西下。
晚风吹过女孩侧耳的长发。
夏叶打了个哈欠。
她和掌柜的已经陪书生坐在官府一整天了。
马上捕快们都要回家了。
“关门了关门了。”刘捕快伸个懒腰，进堂收拾东西。
今天兰若县也是祥和的一天。
没出大案，没闹人命。
真好。
假如没有那个碍眼的书生就更好了。
“走吧。”方闲拍拍书生肩膀，催促道。
他今天一直想赶书生出去，看看书生眉间死气到底指的是何物。
可书生屁股仿佛长在座位上，说什么都不肯。
无奈之下，他在府衙待了一整天。
好在这里瓜果不错。
书生还不想走，刘捕头用出吃奶的劲将他推走，反手把门锁上。
“你有住处吧？”方闲问了一句。
书生点头。
他在乡间租了个小房子。
晚霞染着天边云卷，耳畔是小贩忽高忽低的叫卖声。
书生哆哆嗦嗦地走在前面。
夏叶盯着自己脚尖，和掌柜的跟在后面。
一路平安，无事发生。
书生领着他们来到城外一处小院，院里满是杂草碎石。
偏僻的地方租金便宜。
进屋，空旷的家里还漏着风。
整间卧房仅有一张小床，一张方桌，两个马扎。
这地方称得上一句家徒四壁，老鼠见了都直摇头。
方闲从储物袋中翻出茶具，沏了一壶茶水。
他和夏叶坐在桌边，书生瑟缩在床上。
出乎意料的，书生眉间死气正一点点淡去。
茶叶泡开，清香溢满整间卧房。
“别抖了。”方闲抿了口茶，长舒一口气，平淡道：“死不了。”
书生充耳不闻，照旧蒙在被子里，像个粽子。
比夏叶胆子还小。
不过怕死乃是人之常情。
有牵挂的人都怕死。
书生日子清贫，省吃俭用读书，就指望科举翻身，老家还有个名叫小倩的姑娘在等他回去。
夏叶单手托腮，歪着头看向窗外，这是最后一眼夕阳。
方闲取出一碟桂花糕，女孩的鼻子微微抽动。
桂花糕是昨天买的，用灵力保存。
他现在会随身带些甜食。
“谢谢掌柜的~”女孩转过头，遮住他的视线，长长的影子投射在地上。
方闲笑了笑。
自己好像变了一些，和雪山上相比，更有人味。
钟不慎以前和他谈过修为问题。
老头怀疑他是仙人转世。
可方闲觉得自己不是。
世上没有真仙人，能转世的只有陆地神仙。
真仙不会有人间烟火气。
入世的不仅仅是妖怪女孩。
还有他自己。
……
兰若县内，一个算命先生打扮的人闭上眼睛。
“今天先算了。”
书生报官尚在他的计划内。
但他没料到居然会有洞虚境的妖怪出现。
虽然只是洞虚境初期。
妖怪救人，真稀罕。
白天在府衙没机会动手，晚上有洞虚妖怪保护。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大不了再让那书生多活几日。
他等得起。
胆大心细，这才叫能成大事的人，像无骨老人那种魔门之耻，只配在阴暗的角落里度过一段相对失败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