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灯初上。
七月底的夏夜带着洗不尽的燥热，连同呼吸都染上些许焦灼。
白袍道士，妖怪女孩，携手走在夜市上。
两侧小楼，各家院子，丝竹欢笑声不绝于耳，偶有浓妆艳抹的年轻女子靠在窗户上，朝着过往行人丢下手绢。
“掌柜的，这些人丢手绢是什么意思呀?”夏叶睁大眼睛，满满的求知欲。
旁边，一位路过的华服公子被从天而降的手绢丢个正着。
桃粉色的手绢蒙在他脸上，公子哥非但不生气，反而乐呵呵笑了两声，将手绢取下，摇头晃脑地上了楼。
“她们手滑了。”方闲面不改色，拉起女孩的手，加快脚步。
“那被手绢丢中的人为什么这么高兴呀?”夏叶还是很好奇。
“可能是当地习俗吧，被手绢丢中的人会有好运气。”方闲说谎信手拈来。
“好运气?”女孩眼中显出几分期待。
方闲沉默不语。
他快编不下去了。
或许是冥冥中有人感受到女孩的期待，下一刻，手绢悄然而下，正巧落在方闲头顶。
一样的桃粉色。
“掌柜的！”夏叶指着他的头顶，兴奋地喊了一声：“咱们要来好运气啦！”
过往行人听见女孩呼喊，纷纷侧目。
方闲此刻只觉两颊发烫，猛地将手绢丢在地上，赶紧带着夏叶跑开。
“掌柜的，手绢不用还回去吗?刚刚被丢中的人都上楼了呀?”女孩一边奔跑，一边不忘询问。
“手绢不还，好运气就留在咱们这了。”方闲继续扯谎。
女孩似懂非懂地点头。
这话听起来没毛病。
跑了一阵，方闲停下脚步，观赏街景。
“那个姓潘的真不是东西啊！背着我偷人不说，临走前还卷走我三百四十七两银子！”路边，中年男人捶着桌子，震得桌上的毛豆皮抖了三抖。
“三百四十七两啊！我得辛辛苦苦多少年才能赚回来?”男人大口喝酒，眼泪不住地往下流。
他似乎喝多了，身旁陪同的朋友不停拍打他的背后。
“你知道她最后怎么跟我说的么?”言至伤心处，男人哽咽道：“她说对我没有任何感情，包括同情！”
言罢，男人埋起头，捂住脸。
方闲一阵唏嘘。
男人长得蛮高，岁月在他脸上刻下皱纹，但依旧能看出年轻时的痕迹，大概也曾是个英俊少年。
可惜今时不同往日，男人有了小肚子，头顶开始脱发，连老婆都跑了，只能跟朋友在路边喝闷酒。
方闲莫名联想到钟不慎。
按理来讲，钟不慎是万人敬仰的正道领袖，地位超然，修为高绝，而眼前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各方面都过得极其失败，不出意外的话，两人一辈子都不会产生任何交集。
可方闲就是觉得他们很像。
无关身份，无关修为。
像的是那份为生活奔波的困苦。
别看钟不慎现在整日愁眉苦脸，年轻时也曾风光过，谁还不是个名震大殷王朝的江湖少侠呢?
若非如此，柳倾城也没道理喜欢他。
“掌柜的。”女孩戳戳方闲的肩膀。
“嗯?”方闲答应一声，不再去想这些。
自己还年轻，叹息个什么劲呢?
未老先衰可称不上好兆头。
夏叶指指两侧花灯。
火树银花，灯月交辉。
女孩的脸被映的红扑扑的，瞳孔里反射着瑰丽的光。
喧闹声，唱曲声，夹着猜枚行令。
到处都是人间烟火气。
一片嘈杂中，方闲看着夏叶的脸，内心忽然一片祥和。
女孩看灯，他看女孩。
以前在雪山上，长老们讲法时总会提到一个词。
心静。
长老在台上阔步高谈，弟子在台下冻得瑟瑟发抖。
听雪楼已经够冷了，还有什么地方能比这里更让人心静呢?
现在，方闲有了答案。
真正的心静不在于场所。
只在于正确的人。
人和人的悲喜并不相通。
方闲和夏叶悠闲地看花灯时，世界上的某处有个倒霉蛋正在吹冷风。
无骨老人蹲在路边，打了个喷嚏。
他无家可归了。
燕庆死后，罗睺宫乱作一团。
争权夺利者，利令智昏者，别有用心者。
当然，也有像无骨老人这般寻找下家者。
从蚀骨殿跑路后，他便对权力失去兴趣，只想找个地方混混日子。
至于宝物，先前他把令牌交给燕庆换取好处，如今也没有紧缺的东西。
离开罗睺宫，无骨老人一连跑了好几个魔门，没有一家愿意收他。
通通拒绝。
甚至还有魔门打算对无骨老人动手，怀疑他是正道派来的细作。
去一家死一家，太反常了。
无骨老人对此表示无奈。
最近自己好像运气有点差。
一手建立的蚀骨殿，散了。
实力强劲的无妄山，被朝廷剿了。
刚加入的罗睺宫，屁股还没坐热，掌门就死了。
一次两次，可以说是巧合，连续三次，是否有些诡异?
一连串的意外，很难不让其他魔门同道生疑。
可无骨老人愿意对天发誓，他不过是在人生中的每个阶段做了自己认为最正确的事。
要不，先当阵子散修?
他裹紧身上黑色的袍子。
在宗门里，靠着藏玄境修为，他能混上长老，除了偶尔需要完成的任务，剩下的时间他足不出户，资源照领，还有下人仆役伺候着，滋润得很。
散修不行，魔道散修容易被正道朝廷盯上。
金盆洗手?且不说这么多年来，死在他手上的人命不知凡几，想金盆洗手隐姓埋名，起码得封起修为，不能再随意出手。
那和普通老头有什么区别?
一把年纪了，让他种地么?
隐藏修为，没有门派，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落魄了。
无骨老人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床被子，躺在草地上，抬眼望星空。
他六岁时拜入魔道，被一位散修收为弟子，事到如今，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迷惘。
看不清未来的路。
年轻那会还有股莽劲，敢截杀正道修士，好几次死里逃生。
但年纪越大，修为越高，无骨老人反而越来越怂。
明月高悬。
无骨老人缓缓闭上双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