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水县，金丝酒楼。
现在是下午，远没到吃饭的点，门可罗雀。
屏风后，有佳人抚琴，悠扬的琴声回荡在客堂，更添几分冷清。
只有一处例外。
“师兄啊，我马上就要走了，你也不好好招待招待我。”朝气蓬勃的俊俏少年敲着筷子，毫无风度地嚷嚷着。
“差不多得了。”方闲瞪了他一眼，“爱吃不吃，这已经是鹿水县最好的酒楼了，还不知足？怎么？长大了？想去勾栏听曲儿了？”
说完，方闲给身旁的妖怪女孩夹了一块七巧点心。
一连串的质问把少年听得一愣，片刻后，他不满地指向桌上的碟子：“师兄你还好意思说？酒楼是好酒楼不假？这菜都是什么啊？”
“黄瓜，茄子，白菜，半点荤腥都没有，加起来还不如这两碟点心贵，点心你还不让我动，这不是偏心么？”明正卿越说越不忿。
“什么白菜，会不会说话？这叫翡翠你懂不懂啊？”方闲将最后一碟金乳酥推给夏叶，接着抬起头回应道：“连宫里的皇上都吃这个，养生！”
“行行行，我说不过你，也打不过你，你说了算。”明正卿略微低头，拱拱手讨饶：“好菜没有，那酒得来点吧？”
方闲想想也是，手一翻，从储物袋里摸出仅剩的半坛蔷薇露。
“蔷薇露，上等货，够意思吧？”方闲依依不舍的取开封口，给明正卿倒上一杯。
好酒好茶全靠顺，平时让他自己掏钱买，还真舍不得。
可惜这坛蔷薇露喝完，下次想顺到同级别的酒，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算了，给师弟送行这种大喜的日子，不多见，喝就喝吧。
有道是今朝有酒今朝醉。
“这是我自己带的，待会结账别算进去。”方闲似乎想起什么，特意向旁边的店小二嘱咐一句。
店小二很想吐槽。
但出色的职业道德让他选择微笑。
生活不易啊。
“师兄，临走前我有几件事想问问你。”明正卿摇晃酒盅，总算不再闹腾，“我此行下山，是带着师门任务来的，可展清秋成名已久，拥趸众多，我该怎么跟他争名头？”
“确实麻烦。”方闲沉吟半晌。
说起那展清秋，或许实力算不上最强，但论名声，年轻一辈他称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他实在太稳健了。
从言行举止，到仪表神态，都是费心思打磨出来的，有讲究。
离场后和拥趸们挥手时的角度，面部表情管理，这些细节展清秋曾在铜镜前无数次的练习过。
而且他很懂人心。
举个例子。
有一次展清秋在公开驱邪后，正欲向追随者们道别，不料却被两位年轻男女拦住。
展清秋不仅不生气，反而饶有兴趣地询问原因。
结果年轻男女扭捏一阵，都称自己是他的坚定追随者，两人因一场驱邪相识，即将成亲，想请展清秋来当礼生。
换做旁人，可能觉得此举冒昧，不妥。
但展清秋居然答应了。
成亲仪式很顺利，宾主尽欢，太清殿还特地派人充当护卫。
没收钱。
这件事一时传为美谈，在江湖上被人津津乐道。
类似的情况还有很多。
琴棋书画，礼乐骑射，诗词歌赋，好像没有他不会的。
偶尔气氛到了，驱邪结束后，展清秋还会用歌舞当做离场表演。
……
“难归难……但也不是全无办法。”少顷，方闲再度开口：“言行举止，仪表神态，琴棋书画，礼乐骑射，诗词歌赋——这些你都不会。”
“师兄……”明正卿露出一个尴尬的表情。
“咱可以打感情牌。”方闲话锋一转，沉声道：“到了朝歌，把你那张破嘴闭上，不会做表情别做，当面瘫，不会说话少说，装哑巴。”
听雪楼主打的就是高冷。
“在追随者面前，你少说多做，当个闷葫芦，等到合适的时机，卖卖惨，三言两语勾勒出个凄苦但又努力的形象。”方闲敲敲桌子，提声道：“重点来了，这一切别太刻意，最好是在不经意间透出一点消息，剩下的别人会帮你补充，懂？”
“明白，师兄高见。”明正卿点头。
“必要时，适当抹黑一下钟不慎，突出自己爹不疼，娘不爱，能有今天全靠自己打拼，让拥趸们觉得，你孤家寡人，只剩下他们了。”
“对了，抹黑钟不慎时，不要从人品上着手，专挑吝啬，抠门，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讲。”
“最后，该说的说完，你再假装失言，帮钟不慎开脱，多说好话，感激听雪楼的养育之恩，否则日后给别人落下口实，容易形成忘恩负义的印象。”
明正卿听完，顿时豁然开朗，又道：“可钟老头确实吝啬，抠门啊？这不算抹黑吧？”
“那更好！”方闲加重语气：“咱说的实话，问心无愧！”
“好！问心无愧！”明正卿心中莫名生出几分豪气，但一想到展清秋的身影，那刚生出的豪气瞬间萎靡下去。
“仅凭这些，恐怕不够吧？”
“当然不够，我还有招。”方闲笑笑，继续补充：“稳住拥趸的最佳方法，就是距离感。”
“距离感？”明正卿疑惑。
“打个比方，追随者多了以后，出于热爱，会买你的货，打赏银子，你不妨借此机会开设榜单，排行靠后的道谢，靠前的握手，再往上的拥抱。”
“至于前十的金主……”方闲停顿，卖个关子。
“前十除了其它福利，还能获得你亲手制作的礼物，咒符也好，绸缎也罢，甚至定制都行，总之一定要亲手！”
“假如运气好，前十中有朝歌权贵后人，有钱有势，你私下陪对方吃个饭，也未尝不可……”方闲咳嗽两声，提醒道：“注意把握尺度，次数不宜太多，物以稀为贵，并且私下见面时切记隐秘，别让外人知晓。”
对面，明正卿已经听呆了。
自家师兄，是个懂哥。
服了。
“听君一席话……拨开云雾见青天啊！”明正卿举起酒盅。
方闲和师弟碰了个杯，相视一笑。
夏叶在一旁眨眨眼睛，呆毛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