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跨院的书房里,灯火通明。王焕勃揉着有些发胀的太阳穴,面前的书桌上摊开着厚厚的英文技术资料丶密密麻麻的演算草稿,以及他亲手绘制的丶关于一种基于纵横制原理的早期自动电话交换机的简化结构草图。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水味和夜宵的馀温——刚才娄晓娥端来的一碗银耳莲子羹还剩下小半碗,已经凉了。
组建网际网路的构想,在他脑海中酝酿已久。但真正要迈出第一步,就遇到了看似基础丶却在这个时代的华夏堪称天堑的难题——可靠的丶大容量的自动电话交换系统。没有自动交换机,就没有高效丶稳定的电路交换网络,后续的计算机远程互联丶数据传输,就都成了空中楼阁。现在的国内,许多地方连手摇式电话都未普及,大城市里也多是依靠人工接续的交换机房,效率低下,容量有限,还容易出错。他要做的,是在这个基础上,实现一个跨越式的技术构想,其难度可想而知。
王焕勃的目光落在那些复杂的电路图和逻辑门符号上,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在现有的丶能够实现的工业水平上,寻找最优解。材料丶工艺丶稳定性丶成本……每一个环节都像是一道待解的复杂方程式。他时而提笔在草图上修改,时而凝神思索,完全沉浸在了技术的世界里。
就在这时,一阵隐约的争执声,夹杂着女子清亮的呵斥和男子略显油滑的辩解,从前院大门口的方向飘了进来,打破了夜的宁静,也打断了王焕勃的思绪。他皱了皱眉,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望去。暮色中,能看到大门口影影绰绰站着两个人,一个是于莉,另一个……看身形,像是前院阎家的大小子,阎解成?
王焕勃对阎解成印象不深,只知道他最近好像进了红星摩托车厂当学徒,早出晚归,很少碰面。这麽晚了,他堵着于莉在门口说什麽?
还没等王焕勃细听,中院厨房方向就传来「咣当」一声门响,紧接着,一个系着围裙丶手里还拎着把明晃晃锅铲的高大身影,如同一头发怒的犀牛,带着一股凛冽的杀气,几步就冲到了大门口!是傻柱!他显然也听到了动静,而且听出了于莉的声音里的不悦。
王焕勃在窗后看得分明,只见傻柱冲到大门口,根本连问都没问,抡起锅铲,用那厚重的木柄(或者说铲背?)就朝着阎解成抓着于莉胳膊的手狠狠砸了下去!动作乾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阎解成一声惨叫松了手,傻柱立刻把于莉护在身后,锅铲指着阎解成的鼻子,怒骂声响彻了渐渐安静下来的四合院。
接着,便是阎阜贵的慌忙出场打圆场,阎解成畏畏缩缩的道歉,傻柱掷地有声的警告,以及最后,傻柱紧紧牵着于莉的手,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像得胜归来的将军,护着他的珍宝,昂首挺胸地走回中院。
王焕勃放下窗帘,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傻柱这家伙,平时看着憨厚,甚至有点「傻」,可一旦触及他在意的人,那护犊子的劲头和爆发力,真是没得说。这锅铲抡得,又快又准,颇有他颠勺时的风采。看来,于莉在他心里的分量,是真真切切,不容侵犯的。
不一会儿,前院的骚动平息,看热闹的邻居们也窃窃私语着散去了。王焕勃听到中院传来傻柱依然气哼哼的声音,以及于莉温言软语的安慰。他想了想,推开书房门,走了出去。
中院里,新房的主体已经基本完工,工人们下了工,脚手架和建材被归拢在角落,盖着防雨的苫布。傻柱和于莉就站在尚未安装门窗的新房门口,廊檐下挂着一盏临时接的电灯,发出昏黄但温暖的光。
「柱哥,嫂子,没事吧?」王焕勃走过去,招呼道。
傻柱回头,脸上怒气未消,但看到王焕勃,还是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焕勃,你还没休息啊?吵到你了?妈的,阎解成那小子,真不是个东西!」提起这个,他又来气了。
于莉的脸还有些红,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她轻轻拉了一下傻柱的胳膊,对王焕勃歉意地笑了笑:「王工,没事,就是一点小误会。解成他……可能是刚下班,脑子不太清楚,说了些胡话。」
「胡话?」傻柱眼睛一瞪,「他那叫胡话?那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麽德性!还敢对你动手动脚?要不是看在三大爷面上,我今天非把他那只爪子撅折了不可!」
「好了好了,消消气,」王焕勃拍拍傻柱的肩膀,又看向于莉,「嫂子,到底怎麽回事?阎解成他……找你麻烦?」
于莉叹了口气,将刚才在门口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包括阎解成如何假装盘问,如何诋毁傻柱,如何炫耀自己红星厂学徒工的身份和「远大前程」,又如何厚颜无耻地公然挖墙脚,最后还动手拉扯。说到最后,于莉虽然语气平静,但眼神里也带着后怕和鄙夷。
「……他就跟魔怔了似的,非说什麽觉得跟我投缘,说雨柱配不上我,跟着他没前途,跟着他阎解成以后能住楼房吃商品粮……还,还动手拉我。」于莉说着,下意识揉了揉刚才被阎解成抓过的手臂,那里似乎还有些红痕。
「王八蛋!」傻柱一听,火又往上撞,握着锅铲的手青筋都暴起来了,「我就该再多给他几下!让他好好清醒清醒!」
王焕勃听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眼神变得有些深邃。阎解成……于莉……
这两个名字联系在一起,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记忆深处某个被刻意封存的角落。一些来自「原剧情」的丶破碎而荒诞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现出来。
在那些画面里,于莉……确实是阎解成的妻子。他们挤在阎家那间狭小丶阴暗丶终年不见阳光的倒座房里,为了每个月少得可怜的工资上交多少丶伙食费给多少丶甚至晚上用电灯超过多久都要算计,而跟阎阜贵精打细算,争吵不休。于莉精明丶能干,却也带着那个时代底层小市民被生活磨砺出的丶略显刻薄的算计。她和阎解成的婚姻,更像是一场基于生存需求的丶充满琐碎争吵和互相埋怨的凑合。阎解成懦弱丶没多大本事,在阎阜贵的阴影和算计下艰难喘息。他们似乎……一直没有孩子?为什麽没孩子?原剧里没有明说,但那种长期营养不良丶精神压抑丶经济困窘的环境……
王焕勃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前院阎家的方向。阎家四个孩子,阎解成丶阎解放丶阎解旷丶阎解娣,他穿越过来这几年,是看着他们长大的。一个个都像豆芽菜似的,面黄肌瘦,身材比同龄人矮小一大截。尤其是阎解成,都二十出头的大小伙子了,站在那里,却总给人一种单薄丶畏缩丶底气不足的感觉。原剧里,于莉和阎解成婚后多年无子……现在想来,恐怕不仅仅是因为居住环境差丶婆媳(实际是公公)矛盾那麽简单。阎解成从小在阎阜贵那「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就受穷」的「教诲」和极度抠门的「养育」下长大,吃的都是什麽?棒子面粥稀得能照见人影,窝头硬得能当砖头,咸菜丝被阎阜贵用线量着分,一人几根,多一点都没有。偶尔吃个鸡蛋,那得是过年,或者阎阜贵心情极好丶或者有求于子女的时候。这样的饮食,能有什麽营养?身体能发育得好?长期营养不良,必然影响生理机能,精子的质量和活力……恐怕真的堪忧。
而阎阜贵,真的就那麽穷吗?王焕勃心里冷笑。原剧里,阎阜贵可是四合院里第一个买自行车的人!虽然是二手的,但在那个年代,没个一百多块根本下不来。他也是第一个买收音机,第一个买电视机的人家!要知道,院里工资最高的一大爷易中海,八级钳工,一个月九十九块;二大爷刘海中,七级锻工,工资也不低。可这两位,在原剧那个时间线里,都没有置办齐这「三大件」!他阎阜贵,一个整天把「二十七块五」丶「养活一大家子不容易」挂在嘴边的穷酸小学老师,凭什麽?
除非……他根本不是他哭穷的那麽穷!
王焕勃忽然想起,红星小学,是红星轧钢厂的厂办子弟小学。而红星厂,从他到来之后,早已不是原来的红星厂了。它现在是红星联合工业总公司,是直属于中央的工业巨头!其效益丶福利丶对下属单位的投入,是原来的轧钢厂拍马也赶不上的。作为厂办小学的资深教师,阎阜贵的工资,绝对不可能只有他自己整天嚷嚷的二十七块五。据王焕勃所知,现在红星系统内,普通小学教师的工资,算上各种补贴丶福利,平均水平也在四十块左右。阎阜贵教龄长,还是「资深」教师,只会更高,不会更低!而且,红星厂效益好,逢年过节的福利,米面油肉蛋,甚至一些工业券丶布票,都没少发。阎阜贵家孩子多,负担是重些,但绝没有到他表现出来的丶那种快要揭不开锅的程度。
那他为什麽一直要装穷?哭穷?
王焕勃结合原剧剧情,再观察阎阜贵平日的做派,渐渐明白了。这是一种极致的丶已经融入骨髓的算计和自我保护。哭穷,是为了避免别人借钱丶借东西。你看我都穷成这样了,你好意思跟我开口?哭穷,也是为了在人情往来,尤其是院里的红白喜事丶集体花费上,能少出就少出,能不出就不出。「三大爷家困难,大家多担待」,成了他最好的挡箭牌。而攒下的钱,则被他用来置办那些能彰显「体面」丶带来便利(如自行车),或者提供精神享受丶满足虚荣心(如收音机丶电视机)的「大件」。这些东西,是实实在在属于他阎阜贵的资产,别人借不走,也分不去。这是一种扭曲的丶将所有安全感建立在物质积累和对外「防守」上的生存哲学。对自己,对家人,都苛刻到了极点。
想通了这些,王焕勃再看刚才阎解成的举动,就更多了几分可悲和可笑。阎解成在阎阜贵这种极度压抑和算计的环境下长大,内心极度渴望认可,渴望出人头地,渴望摆脱父亲的控制,过上好日子。红星摩托车厂的工作,给了他希望。一个月三十五块的预期工资(转正后),五年后可能分到的新楼房,这些「美好前景」让他膨胀,让他产生了不切实际的幻想。当他看到美丽丶大方丶气质与院里那些姑娘截然不同的于莉时,这种膨胀和幻想,在瞬间被点燃,扭曲成了一种「她本该属于我」的荒谬执念。他迫不及待地炫耀自己那尚未完全到手的前途,诋毁在他看来「没出息」的傻柱,甚至不惜动手拉扯,试图「争取」。这行为固然无耻,但深层里,何尝不是一种长期被压抑丶被轻视后的畸形爆发?是一种试图通过「占有」优秀异性,来证明自己价值丶对抗内心自卑的可怜尝试?
只是,他选错了对象,用错了方式。于莉的「人间清醒」,看透了生活的本质,她要的是安稳丶可靠丶有担当的踏实日子,而不是阎解成那空中楼阁般的许诺和肤浅的炫耀。傻柱的「憨」和「轴」,在于莉眼里是可靠和实在;傻柱的「老成」,是生活磨砺的痕迹;傻柱为她倾尽所有盖房丶置办一切的举动,是实实在在的诚意和担当。这些,是阎解成那点可怜的工资许诺和虚无缥缈的「楼房梦」根本无法比拟的。更别提,阎解成背后,还站着一个算计到骨子里的阎阜贵。于莉若是真跟了阎解成,等待她的,恐怕就是原剧中那样,无穷无尽的算计丶争吵和困窘,而不是傻柱能给予的丶被呵护丶被珍视的安稳生活。
「焕勃?焕勃?想啥呢?」傻柱见王焕勃听完于莉的叙述后,就陷入了沉思,脸色还有些变幻不定,不由得出声问道。
王焕勃回过神来,看着眼前一脸关切和余怒未消的傻柱,以及站在他身边丶虽然受了惊吓但眼神依旧清亮坚定的于莉,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庆幸和欣慰。历史的车轮,在他这只「蝴蝶」的影响下,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偏转。于莉没有嫁给阎解成,没有走进那个充满算计和压抑的阎家。而傻柱,也即将摆脱「绝户」的命运,娶得贤妻,开启崭新的人生。这或许,就是他穿越而来,除了推动技术发展之外,另一种意义所在——改变那些令人意难平的悲剧,让善良丶踏实的人,得到他们应有的幸福。
「没什麽,」王焕勃笑了笑,语气轻松,但意有所指,「就是觉得,有些人,有些家庭,就像掉进了钱眼和算计的泥潭里,自己出不来,还想把别人也拉进去。幸好,嫂子眼睛亮,心也明,没被那些花里胡哨的『前程』晃花了眼。柱哥,你有福气。」
傻柱听了,挠挠头,嘿嘿傻笑起来,看着于莉,眼里的怒火早已被浓得化不开的柔情取代:「那是!我家莉莉,是最好的!」
于莉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低下头,但嘴角也弯起了幸福的弧度。
「不过,柱哥,」王焕勃正色道,「今天这事,虽然阎解成理亏,你也教训了他。但阎埠贵那个人,你清楚,最是算计,也最好面子。你今天当众让他儿子下不来台,他面上赔不是,心里未必不记恨。以后,你们俩过日子,关起门来,和和美美,但对外,尤其是对前院那一家子,该有的防备和距离,还是要有。房子快盖好了,以后你们小两口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少掺和院里的是非。阎解成要是再敢有不轨,告诉我,或者直接找街道丶找厂保卫科,没必要自己动手,脏了手,也容易授人以柄。」
傻柱点点头,瓮声瓮气道:「我知道,焕勃。我今天也是一时气急了。以后我注意。只要他们不来惹我和莉莉,我也懒得搭理他们。」
于莉也轻声说:「王工说得对。雨柱,以后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今天这事,也算给我提了个醒,以后我尽量不一个人晚上过来。」
「嗯!」傻柱重重地点头,握紧了于莉的手。
又聊了几句闲话,傻柱才想起厨房里还炖着给娄晓娥的汤,赶紧跑回去看火。于莉也告辞回家去了。
王焕勃站在中院,看着傻柱那栋在夜色中已见雏形丶透着温暖灯光的新房,又看了看前院阎家那间昏暗丶似乎总笼罩着一层抠搜算计气息的屋子,摇了摇头,转身回了自己的书房。
书桌上,那些复杂的图纸和公式依然在等待着他。网际网路,自动交换机,国家的通信未来,星辰大海般的科技蓝图……这些宏大的命题,与四合院里刚刚发生的丶这场关于婚姻丶算计丶选择和守护的小小风波,似乎处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但王焕勃知道,它们本质上是相通的。科技的进步,是为了让人们生活得更美好,更自由,更有尊严。而像于莉这样的清醒选择,像傻柱这样的真心守护,像阎阜贵那样扭曲的算计,阎解成那样可悲的膨胀……都是在这片土地上,最真实丶最鲜活的人间烟火,是科技最终要服务丶要改变的「人」的生活与命运的一部分。
他坐下,重新拿起笔,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解决自动交换机的难题,是为了铺就连接未来的信息之路。而守护眼前这份触手可及的丶平凡而真切的幸福,同样是他,王焕勃,作为穿越者,作为这个院子里的一员,不可推卸的责任。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四合院彻底安静下来。只有中院新房里隐约传出的丶傻柱哼着小调收拾厨房的声音,和前院阎家压抑的丶听不真切的训斥声(大概是阎阜贵在教训阎解成),交织成这个夜晚最后的丶意味深长的注脚。算计的,终究落空;清醒的,终得所愿;而踏实的,正在亲手构筑属于自己的丶坚实而温暖的未来。王焕勃提笔,在草图的边缘,写下了一个新的公式符号,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如同时代前进的足音,坚定而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