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庄从未如此热闹过。
村道两旁,挤满了闻讯赶来的村民,男女老少,扶老携幼,踮着脚尖,伸长脖子,都想亲眼看看这位「从美国回来丶开着小汽车」的「金山伯家的儿子」。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指着那三辆黑得发亮的红旗轿车和庞大的解放卡车,发出阵阵惊呼。大人们则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目光在王焕勃身上丶车上丶以及后面卡车上那高高堆起丶用苫布盖着的货物上来回逡巡,充满了好奇丶羡慕,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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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真像!这眉眼,这身板,跟当年金山兄弟年轻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位头发花白丶牙齿都快掉光的老太太,被孙子搀着,眯着眼仔细打量王焕勃,喃喃自语。
「山婶儿,您老眼神好!还真是!瞧这气派,比他爹当年出走时,可强太多喽!」旁边一个老汉附和。
「听说在美国发了大财?你看那车,乖乖,这得多少钱?」
「何止发财!没听远山说吗?是从北京来的!北京!那可是天子脚下!说不定是当了大官了!」
「不管当官还是发财,总归是咱王家的种!出息了!」
「后面卡车上拉的啥?盖得严严实实的…」
「肯定是好东西!金山兄弟仁义,发达了没忘了老乡亲!」
各种议论声嗡嗡作响,汇聚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王焕勃面带微笑,在王远山和李有田的引导下,不疾不徐地向村中走去。他神态从容,步履稳健,既无高高在上的倨傲,也无刻意讨好的卑微,目光温和地扫过两旁衣衫褴褛但面容朴实的乡亲,偶尔对上年长者,还会微微颔首致意。这份气度,更让村民们觉得高深莫测。
村长王远山一边走,一边激动地介绍着村里的情况,哪里是当年的老宅基,哪里是新开的渠,谁家是谁的后人…村支书李有田则更多地在观察王焕勃的随行人员和那几辆车,作为复员军人,他更清楚那三辆轿车的分量和卡车上可能装载的东西意味着什麽,心中暗自凛然。
一行人来到村中心一片相对开阔的打谷场。卡车在这里停下。王焕勃对王远山道:「远山叔,这次回来,一是代父祭祖,告慰先人;二是探望各位亲长乡邻。家父远在海外,心系故土,特意备了些许薄礼,托我带回,分赠亲族,略表寸心,还望乡亲们不要嫌弃。」
说着,他对小赵点点头。小赵会意,与小李丶小肖一起,招呼那三名便衣警卫,开始解开卡车上的苫布和绳索。
当苫布被掀开,露出车厢里堆积如山的物资时,整个打谷场瞬间安静了!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惊呼和吸气声!
白花花的面粉袋!黄澄澄的米袋!方正的油桶!印着字的盐袋丶糖箱!还有那用草绳捆扎的丶散发着香气的火腿!用麻袋装着的丶隐约露出红艳颜色的大枣和核桃!更让人眼晕的是,那几个用麻袋仔细包裹的大件——虽然看不清全貌,但那缝纫机的机头轮廓丶自行车车轮的弧线丶收音机的方形外壳丶电风扇的扇叶形状…对于这个连电灯都还没普及的村庄来说,冲击力太大了!
「额滴个娘哎!这麽多白面!」
「还有油!那是花生油吧?真香!」
「看!那是火腿!我在镇上合作社见过,金贵着呢!」
「自行车!是自行车!还是新的!」
「缝纫机!老天爷,那可是『四大件』啊!」
「还有收音机!电风扇!这…这得值多少钱啊?!」
惊呼声丶赞叹声丶难以置信的议论声,几乎要掀翻打谷场。孩子们围着卡车又跳又叫,大人们眼睛瞪得溜圆,呼吸都急促了。王远山和李有田也惊呆了,他们知道「金山伯」家可能发达了,但没想到「薄礼」竟然丰厚到这种程度!这简直…简直是过年都不敢想的景象!
王焕勃示意小赵拿来一个铁皮喇叭(事先准备的),清了清嗓子,声音通过喇叭放大,清晰地传遍全场:
「各位乡亲,各位叔伯婶娘,兄弟姐妹!我是王焕勃,王金山的儿子!今天回来,是替我父亲,给祖宗磕个头,给各位长辈丶乡亲们问个好!」
他声音洪亮,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诚恳:「我父亲常跟我说,他年轻时候,家里穷,没办法,漂洋过海去谋生。在外国,人生地不熟,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罪。能有今天,全靠祖宗保佑,也靠咱老王家在村里的乡亲们,当年对我爷爷丶我太爷爷的帮衬!这份情,我爹他从来没忘!他一直惦记着老家,惦记着乡亲们!」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不少上了年纪的老人,想起当年王金山一家出海时的艰辛,都忍不住抹起了眼泪。
「这些年,外面也不太平。我爹他一直想回来看看,可…身不由己啊!」王焕勃语气沉重了一下,随即又昂扬起来,「现在,总算有机会,让我这个当儿子的,替他回来,给祖宗上柱香,给乡亲们道个谢!这些东西,不多,是我爹和我的一点心意!白面丶大米丶油盐,给各家各户分分,让大家伙儿都尝尝!那些个自行车丶缝纫机丶收音机,留给村里,给大队部丶给学校丶给需要的人用!」
「好!!」
「金山伯仁义!」
「焕勃侄子厚道!」
人群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和掌声!原本那点因为陌生和阵仗带来的疏离感,瞬间被这实实在在的好处和诚恳的话语冲散了!什麽是亲人?这就是亲人!发达了没忘本,还惦记着老家穷亲戚!
王远山激动得满脸通红,一把抓住王焕勃的手:「焕勃!好侄子!你爹…金山叔他…太好了!乡亲们…乡亲们谢谢你们啊!」这个耿直的农村汉子,声音都有些哽咽了。
李有田也重重握了握王焕勃的手:「焕勃同志,我代表王家庄党支部丶生产队,感谢你们父子对家乡的深情厚谊!这些东西,解决了大问题啊!」
接下来,在王远山和李有田的主持下,开始分发物资。小赵拿着提前准备好的丶根据盘古提供的粗略户数统计清单,指挥着警卫和村里几个壮小伙,开始有条不紊地分发。每户白面十斤,大米十斤,花生油两斤,各类罐头5罐,精盐一斤,白糖半斤,红枣丶核桃各一包。这是普惠的。另外,六十岁以上老人丶军烈属丶特别困难户,额外多一份,再加一条火腿或一包虾干以及奶粉三斤。
领到东西的村民,个个喜笑颜开,千恩万谢。孩子们抱着分到的上海大白兔奶糖丶水果硬糖,乐得合不拢嘴。场面热闹而有序。
这时,人群分开,一个须发皆白丶拄着拐杖丶但精神矍铄的老者,在一个中年汉子和一个青年搀扶下,颤巍巍走了过来。老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虽破旧,但乾净整洁,脸上皱纹如刀刻,一双眼睛却清澈有神。
「山太公!」「山爷爷!」人群纷纷恭敬地让开道路,打招呼。
王焕勃立刻认出,这就是族中辈分最高丶曾中过清末童生丶在村中设塾教书丶德高望重的王山水老太公!按辈分,他得叫叔太公(祖父的堂弟)。他连忙快步迎上去,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叔太公!晚辈焕勃,代家父金山,给您老请安了!祝您老身体康健,福寿绵长!」
王山水眯着眼,仔细打量着王焕勃,浑浊的老眼中泛起泪光,连连点头:「好!好!是金山的种!像!真像!孩子,起来,快起来!」他颤抖着手扶起王焕勃,上下打量着,激动得胡须直抖:「你爹…他在外面,受苦了!如今…总算熬出头了!好啊!好啊!给咱们老王家争气了!」
搀着王山水的中年汉子,正是王焕勃的堂叔王金河,面容憨厚,皮肤黝黑,是典型的庄稼汉。他旁边那个青年,是堂兄王焕荣,比王焕勃大几岁,眼神里透着好奇和拘谨。
「金河叔!焕荣哥!」王焕勃又转向他们,同样恭敬行礼。
「哎!哎!好侄子!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王金河手足无措,只会憨厚地笑。王焕荣也咧着嘴笑,叫了声:「焕勃弟!」
寒暄过后,王山水老太公拉着王焕勃的手,对王远山道:「远山,焕勃回来祭祖,这是大事!开祠堂!请祖宗牌位!让焕勃给他爹,给列祖列宗,磕头上香!」
「诶!好!我这就去安排!」王远山连忙答应。
王家祠堂,位于村子东头,是一座有些年头的青砖灰瓦建筑,虽然有些破旧,但打扫得还算乾净。此时,祠堂大门洞开,香菸缭绕。正中的神龛上,供奉着王氏族谱和历代祖先的牌位。王山水老太公作为族中最长者,主持祭礼。
王焕勃在祠堂门口的铜盆里净了手,整理衣冠,神情肃穆。小赵捧着一个紫檀木匣走上前,里面是王金山早就备好丶随信寄来的祭礼:一对赤金烛台丶一尊白玉香炉丶三柱小孩手臂粗的檀香,以及一封王金山亲笔所书丶火漆封口的告祖祭文。
看到这些,族老们又是一阵低呼。金烛台!玉香炉!这得多贵重!金山(王焕勃父)这是真发达了!
祭礼开始。王山水老太公颤声念诵祭文(由王焕勃递上,老太公戴老花镜宣读),无非是「王氏不肖子孙金山,远羁海外,未能亲至,特遣犬子焕勃,谨具薄奠,祭告于列祖列宗神位前…追维德泽,感念春晖…拳拳之心,昭昭可鉴…伏祈灵爽,俯垂默佑,俾我后嗣,瓜瓞绵长…」文绉绉的,但情真意切。
王焕勃在蒲团上跪下,对着祖宗牌位,三跪九叩,大礼参拜。他代父行礼,神色庄重,动作一丝不苟。心中也默默祷祝:愿此方世界,父母安康,兄姐顺遂,家族兴旺。也愿这具身体原主的祖先,能感受到这份来自远方游子的追思与敬意。
礼成。王山水老太公亲自将祭文在香炉中焚化,青烟袅袅,直上梁宇。围观的族人,无论老少,皆肃然无声。这一刻,血缘与宗族的纽带,跨越重洋,在此凝聚。
祭祖完毕,已近中午。王远山和李有田早就安排人在村公所(原是祠堂厢房,现改为办公和集体活动场所)摆开了流水席。用的是王焕勃带来的米面粮油肉菜,村里出了些蔬菜,傻柱之前给王焕勃准备的一些半成品熟食(如酱牛肉丶卤味等)也派上了用场。桌椅碗筷都是从各家凑的,虽简陋,但气氛热烈。
王焕勃被让到上座,与王山水丶王远山丶李有田丶王金河等一干族老丶村干部同席。席间,王焕勃绝口不提自己在外的具体职务和成就,只说是「在国家的单位里做点技术工作」,将话题引向父亲在海外经营不易丶思念家乡,以及询问村中生产生活丶族中子弟教育等话题。他态度谦和,言辞恳切,不时给叔太公丶堂叔布菜,毫无架子,很快赢得了众人的好感。
当得知村小学只有两间破旧教室丶一个老师教全科丶很多孩子上不起学时,王焕勃沉吟片刻,对王远山和李有田说:「远山叔,李支书,百年大计,教育为本。孩子们是未来的希望。这次我带来的东西里,有五台牡丹牌收音机,可以留一台给学校,让孩子们听听外面的世界,学学普通话和歌曲。另外…」他示意小赵拿来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牛皮纸包,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摞崭新的人民币。
「这里是一千块钱。」王焕勃将钱推到王远山面前,「我爹和我的一点心意,专门用于修缮村小学,添置课桌椅丶教具。再请一位好老师。钱不多,但希望能起点作用。如果不够,后续我再想办法。」
一千块!在五十年代中期,这绝对是一笔巨款!足够把村小学翻修一新,还能请好几个老师!王远山和李有田激动得手都抖了:「这…这怎麽使得!太…太破费了!」
「使得。」王焕勃按住王远山推拒的手,真诚地说,「我爹常说,当年他离家时,身上只有几个铜板,是乡亲们东家一碗粥丶西家一块薯,凑的路费。如今日子稍微宽裕些,回报乡里,是应尽之义。这钱,务必用在孩子们身上。」
王山水老太公老泪纵横,拍着桌子:「金山有后!我王家有后啊!积善之家,必有馀庆!焕勃,你和你爹,都是好样的!」
其他族人也纷纷动容。原本还有些人私下嘀咕「回来显摆」,此刻也彻底心服口服,只剩下感激和敬佩。人家是真金白银拿出来,给村里办实事!这是大善!
王焕勃又看向堂兄王焕荣:「焕荣哥,听说你读过几年私塾,认字?」
王焕荣有些不好意思地点头:「跟山太公念过几年,认得几个字,不多。」
「认得字就好。」王焕勃笑道,从怀里(实则是从空间取出)掏出一块崭新的上海牌手表,递过去,「这个你拿着,在村里干活丶记工分,看个时辰方便。也算我这个当弟弟的,一点见面礼。」他又拿出几支钢笔丶几本笔记本,送给村里几个正在上学的孩子,鼓励他们好好学习。
王金河一家,王焕勃额外给了一条骆驼烟丶两罐奶粉丶一匹深蓝色卡其布(做衣服)。王山水老太公,则得了一根雕花紫檀木拐杖丶一盒高丽参丶一罐茶叶。老太公摸着光滑的拐杖,笑得合不拢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愈发融洽。王焕勃趁热打铁,提出想去祖坟看看,亲自添土祭拜。王远山等人自然无不应允。
午后,阳光正好。王焕勃在王山水丶王金河丶王焕荣等族亲的陪同下,来到村后的祖坟山。这里埋葬着王氏历代先祖。找到王金山这一支的祖父母丶曾祖父母的坟茔,王焕勃亲自挥锹,为几座略显荒芜的坟头添了新土,拔去杂草,摆上带来的水果丶糕点等祭品,再次焚香叩拜。仪式简单,但情意真挚。
看着修缮一新的祖坟,王山水老太公感慨万千,对王焕勃道:「孩子,你有心了。你爹的心意,祖宗们在天有灵,都收到了。咱们老王家,出了你爹和你这样的好后生,祖宗脸上有光啊!以后常回来看看!这里,永远是你的根!」
「叔太公放心,只要有机会,我一定常回来。」王焕勃郑重承诺。
夕阳西下,车队要返程了。全村老少几乎都来到村口相送。人人脸上都带着笑,手里或多或少都拿着分到的东西。孩子们含着糖,追着车队跑。老人们抹着眼泪挥手。
王焕勃一一与王山水丶王远山丶李有田丶王金河等人握手道别,叮嘱他们保重身体,有困难可以托人捎信到北京(他留下了红星厂的通信地址)。他又特意对王远山和李有田说:「远山叔,李支书,村小学的事,就拜托二位多费心了。钱不够,或者有什麽难处,一定跟我说。」
「放心!焕勃!我们一定把学校办好!绝不辜负你和你爹的一片心!」两人激动地保证。
红旗轿车和解放卡车(物资已卸完)缓缓启动,驶离村口。王焕勃透过车窗,回望越来越小的村庄,和村口那些久久不愿散去的身影。夕阳的馀晖给村庄镀上一层金色,炊烟袅袅升起,宁静而祥和。
「盘古,记录坐标,建立档案『王家庄』。定期扫描周边五十公里区域,关注该村动态,特别是小学修缮进展丶村民健康状况,如有异常或急需,及时提醒我。」
「指令确认。档案已建立。扫描程序启动。」
王焕勃靠在舒适的真皮座椅上,闭上眼睛。衣锦还乡,荣归故里…父亲的愿望,算是超额完成了。不仅仅留下了丰厚的物资,更播下了善意和希望的种子。那些村民淳朴而感激的笑容,孩子们拿到文具时闪亮的眼睛,王山水老太公颤抖的双手…这一切,让他觉得,这趟奔波,值了。
父亲想要「装逼」的心思,他懂。但更重要的是,通过这种方式,重新建立了与故乡的血脉联系,为这片土地留下了一些实实在在的东西。这或许,才是「衣锦还乡」更深层次的意义。
车队驶上大路,加速向京城方向驶去。车窗外,暮色四合,星光初现。王焕勃的思绪,却已飘向远方,飘向大洋彼岸。父亲看到他的信和今天情况的报告(小赵会写详细报告),应该会很欣慰吧?
而王家庄这一夜,注定无人入眠。分到白面的人家,连夜烙饼;分到肉的人家,炖了香喷喷的一锅;孩子们含着糖进入梦乡;老人们聚在祠堂前,借着月光,抚摸着分到的布料丶火腿,谈论着「金山家的焕勃」,感慨着世事变迁,赞叹着王金山父子的仁义与本事。那三辆漆黑鋥亮的小汽车和满载礼物的大卡车,将成为王家庄未来几十年口耳相传的传奇。而「王焕勃」这个名字,以及他所代表的「海外富贵而念旧的族人」形象,将深深烙印在这个村庄的记忆中。
西跨院的灯光,再次亮起时,王焕勃已回到书房。桌上,放着一封刚收到的电报,译电后只有短短一行字:「信物收悉,甚慰。兄嫂安,勿念。父字。」是父亲从特殊渠道发来的回覆,言简意赅,但喜悦与肯定,跃然纸上。
王焕勃微微一笑,提笔开始撰写今天之行的详细报告,准备连同一些现场照片(盘古的隐蔽拍摄),一并寄给父亲。他知道,这份报告,将是父亲今年收到的最好的礼物之一。
窗外,95号院已归于平静。但王焕勃知道,这次「高调」的返乡之旅,所产生的涟漪,或许才刚刚开始扩散。不过,那都是后话了。眼下,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81式自动步枪的初步构想,该提上日程了。毕竟,李云龙将军那灼灼期盼的目光,犹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