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焕勃搀扶着激动不已的聋老太太回到她那间昏暗的小屋。屋子虽然简陋,但收拾得乾乾净净,弥漫着一股老人身上特有的丶混合着皂角和阳光的味道。
「小少爷,您快坐,快坐!」聋老太太紧紧抓着王焕勃的手,生怕他跑了似的,把他按在自己平时坐的破旧藤椅上,自己则颤巍巍地坐到对面的炕沿上,浑浊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王焕勃,仿佛要把他刻在心里。
「孙嬷嬷,您别忙活了,我自己来。」王焕勃心里酸楚,柔声说。他注意到老太太的手布满老茧和皱纹,但依然有力。
「哎,好,好……」聋老太太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溢出的泪水,「小少爷,您……您真的回来了……我不是在做梦吧?老爷,大少爷和大小姐,他们……他们在美国,真的都好吗?」
「都好,都好。」王焕勃肯定地点点头,将父母兄姐在美国的情况,挑些好的,细细说给老太太听,比如家乐福超市开得多红火,大哥娶了杜兰特家的女儿,大姐帮忙管理生意,自己考上了博士等等。
聋老太太听得津津有味,时而惊叹,时而抹泪,布满皱纹的脸上绽放出欣慰的笑容:「好,好啊!老爷是个有本事的人,在哪儿都能过好!夫人(王焕勃的母亲林婉蓉)要是知道您这麽有出息,在天之灵也能安息了……」
说到动情处,聋老太太的声音低沉下来:「小少爷,您是不知道……当年你们走后,我这心里头,空落落的。后来,小鬼子投降了我也接到了两个儿子牺牲的消息,再后来,解放军进了城,成立了新政府,街道办的王主任来找我,说我这院子大,又只有我一个人,建议我把多馀的房子交给街道,分配给更需要的人住……我……我当时想着,老爷太太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我一个孤老婆子,守着这空院子也没用,还能给国家做点贡献,就……就答应了。只留了这间小屋。小少爷,我对不起老爷太太的托付啊……我把家业给散了啊……」
老太太说着,又要掉眼泪。
王焕勃连忙安慰道:「孙嬷嬷,您千万别这麽说!您做得对!当时国家刚成立,百废待兴,住房紧张,您把房子交给国家,是深明大义!我爹娘要是知道了,只会夸您,绝不会怪您!再说了,您现在不是还有我吗?我回来了,以后我给您养老送终!」
「使不得!使不得!」聋老太太连连摆手,「小少爷您现在是国家的人才,金贵着呢!我一个土埋脖子的老棺材瓤子,怎麽能拖累您……」
「孙嬷嬷,」王焕勃握住老太太的手,语气坚定,「您为我们王家操劳了一辈子,等我娘走了,又是您一手把我带大。在我心里,您就跟我的亲奶奶一样。给您养老,是天经地义的事!您要是不答应,就是把我当外人了。」
聋老太太看着王焕勃真诚的眼睛,老泪纵横,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只是用力地回握着他的手。这一刻,她感觉这几十年的孤独和等待,都值了。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接着,一个脑袋探了进来,是傻柱。
他挠着后脑勺,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好奇的表情:「那……那个……老太太,王……王同志,我……我没打扰你们吧?」
聋老太太擦了擦眼泪,笑道:「是柱子啊,进来吧,没事。」
傻柱这才磨磨蹭蹭地走进来,看看王焕勃,又看看聋老太太,憋了半天,才说:「王……王同志,您……您真是当年东家的小少爷?王焕勃?」
王焕勃笑着点点头:「柱哥,是我。小时候咱们还一起跟师傅学摔跤呢,你不记得了?」
「记得!怎麽不记得!」傻柱一拍大腿,激动起来,「就是你!小时候你身子弱,练两下就喘,我还老笑你呢!后来你们家……就去美国了。」
故人重逢,虽然身份地位已是天壤之别,但儿时的那点情谊,还是让傻柱感到一丝亲切。他好奇地打量着王焕勃,啧啧称奇:「好家夥,美国回来的博士!真是出息大发了!」
王焕勃看着眼前这个尚且带着几分淳朴和愣劲的傻柱,想到他日后被易中海算计得凄惨结局,心中暗暗叹了口气。他笑着说:「柱哥,我这刚回来,家里锅冷灶凉的,街道虽然送了些米面粮油,但我这手艺……实在拿不出手。正好你也来了,要不,露一手?咱哥俩,还有孙嬷嬷,一起吃顿晚饭,也算给我接风了?」
傻柱一听让他做饭,顿时来了精神。他这人没啥大爱好,就好显摆他那点厨艺。更何况,眼前这位可是小时候的玩伴,现在更是了不得的大人物,请他做饭,那是给他面子!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傻柱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别看我现在在轧钢厂食堂,哥们这手艺,那可是家传的!我这就回去拿家伙式!」
「别麻烦了,」王焕勃说,「我那边厨房都是新的,东西也齐全,就是缺个掌勺的。食材我那儿有,劳烦柱哥过去做就行。」
「得嘞!您就瞧好吧!」傻柱兴冲冲地就要往外走。
「等等,柱子哥,」王焕勃叫住他,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对了,柱哥,何叔……我听说他去保城了?这麽多年,也没个信儿回来?」
提到何大清,傻柱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随即被一股愤懑取代:「提他干嘛?他就没管过我们兄妹!拍拍屁股跟个寡妇跑了,把我们扔在这院里自生自灭!要不是一大爷心善,接济我们,我和雨水早就饿死了!」
王焕勃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哦?是吗?我记得何叔不是那种不负责任的人啊。当年他走之前,还特意来找过孙嬷嬷,说放心不下你们兄妹,还留了话,说安顿好了会寄钱回来。」
傻柱一愣:「留话?寄钱?没有啊!一大爷就说他跟着白寡妇跑了,啥也没留下!我和雨水去找他,还被白寡妇和他那几个儿子打了出来!」
王焕勃看着傻柱,眼神意味深长:「是吗?那就奇怪了……孙嬷嬷,您还记得当时何叔走之前,是不是把一封信和一些钱,交给了院里一个信得过的人,托他转交给柱子?」
聋老太太人老成精,立刻明白了王焕勃的意思,她眯着眼,慢悠悠地说:「好像……是有这麽回事。当时乱哄哄的,具体交给了谁……老婆子我年纪大了,记不清喽……」
傻柱不是真傻,他只是性子直,容易相信人。听到王焕勃和聋老太太这麽一说,再联想到易中海后来「及时」出现,帮他进轧钢厂,平时又对他「关怀备至」,一个模糊而可怕的念头,像一根刺,扎进了他的心里。
难道……一大爷他……不可能吧?一大爷对他那麽好……
看着傻柱脸上阴晴不定的神色,王焕勃知道,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了。他见好就收,不再多说,笑着拍拍傻柱的肩膀:「可能是我记错了。走吧,柱哥,做饭去,我可馋地道的京城菜了。」
傻柱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跟着王焕勃往西跨院走,但心里的疑团,却越来越大。
而易中海在家门口,恰好看到傻柱跟着王焕勃进了西跨院,还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他的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一股强烈的危机感涌上心头。